粉笔槽里像是被人倒了一杯隔夜的青草汁。
那个负责擦黑板的女生叫陈糯,名字软糯,干活却是个暴脾气。
她拿着湿抹布对着那块黑板已经较劲五分钟了。
“李老师昨天也没用这种颜色的粉笔啊?”陈糯嘟囔着,手腕发力,湿布在黑板上狠狠抹过。
水痕迅速蒸发,但原本应该消失的青色字迹不仅没淡,反而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从黑板的毛细孔里硬生生“长”了出来。
先是“青天”,再是“有月”,最后整句“青天有月来几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雕刻在黑板中央。
最邪门的是,这七个字,每一个的笔锋都不一样。
“青”字像大壮写的,撇捺跟狗刨似的粗野;“月”字清秀内敛,简直就是苏绾的翻版;而那个“来”字,歪歪扭扭还带着点不自信的颤抖,那是林小雨的专属风格。
全班三十七个人的字迹,拼成了一句李白的诗。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陈糯吞口水的声音。
这比任何鬼故事都带劲,因为它发生在早自习的众目睽睽之下。
李砚走进教室时,手里还捏着那个让他头疼的备课本。
看到这一幕,他既没大呼小叫,也没让人去找什么除灵大师。
他只是走上讲台,伸手摸了摸那个“月”字。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像触电,又像是某种共鸣的颤动。
那是文气内化的表现,这帮小兔崽子的“气”,已经溢出来了。
“都别看了,黑板没坏。”李砚敲了敲讲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既然黑板想说话,那我们就听听。”
他转身,把陈糯手里的抹布接过来扔进水桶,然后双手撑在讲桌边缘:“所有人,闭眼。别想考试,别想那个该死的函数,就在脑子里想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能看见那个举杯问月的李白,你最想问他什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摩擦声,随后陷入绝对的寂静。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味和少年们特有的汗味。
十分钟。
对于一群习惯了碎片化信息的网瘾少年来说,这简直是酷刑。
有人眉毛乱跳,有人嘴角抽搐,但没人睁眼。
当李砚轻声说出“睁眼”两个字时,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黑板上那句狂放的《把酒问月》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字,字迹极淡,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稚嫩,却异常坚定:
“问天不如问己,问己不如写己。”
这字,像极了那个刚从泥潭里把自尊心捡回来的林小雨。
苏绾早就调取了监控。
平板屏幕上,凌晨三点的教室死寂一片,没有鬼影,没有人。
只有窗外生态角的那片草地,所有的草叶都在某个瞬间,整齐划一地向着教室的方向倾斜,仿佛在朝圣,又仿佛在倾诉。
“《长安风物志·感应篇》有云:‘草木承文气而向学’。”苏绾把平板递给李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不是黑板成精了,是他们的心声太吵,连草都听见了。”
李砚看着屏幕上那诡异却感人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帮孩子,终于不用靠他这个“二道贩子”来传火了,他们自己就是火。
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搞点事简直对不起这块成精的黑板。
大壮这个行动派立刻跳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彩色粉笔:“咱们搞个接龙吧!每天谁来写半句,不管是不是诗,只要带劲就行!第二天另一个人接着编!”
这提议很野,很符合大壮的人设。
第一天,林小雨红着脸,在那行字的角落里写下了半句:“我本楚狂人。”
第二天早读,全班都在等着看谁敢接这一句狂得没边的词。
结果数学课代表那个眼镜男慢悠悠地走上去,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镜片,在后面接了五个字:“函数亦可狂。”
全班哄堂大笑。大壮笑得拍桌子,连苏绾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李砚没笑。
他在教案本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一句话:“理趣通诗心,始见真贯通。”
谁规定数学就不能狂了?
解出一道压轴题的快感,跟写出一首好诗的爽感,本质上都是多巴胺在脑子里开派对。
趁着热度,李砚打开了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泛黄的日记页照片,那是他初二时的黑历史。
上面用那种自以为很酷的火星文写着:“黑板是老师的刑具,粉笔灰是埋葬青春的骨灰。”
“来,各位大才子大才女,帮老师改改作业。”李砚指着那行中二病晚期的句子,“用你们现在的感觉,重写这句。”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的纸笔摩擦声。
几分钟后,一张纸条被传了上来。上面没有署名,字迹清秀有力:
“黑板是古人的信笺,我们正学着回信。”
李砚看着这行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封信,迟到了几千年,但终于有人开始落笔了。
放学铃响了很久,喧闹声逐渐远去。
夕阳把走廊拉得老长,金色的光尘在空气里跳舞。
李砚独自留在教室整理讲台。
黑板上的字迹已经开始悄然褪色,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只留下粉笔槽里那一点点残留的青色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点青痕。
没有冰冷的石灰触感,反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温,顺着指尖流进血管。
那种温度太熟悉了,就像那个总爱在他脑子里吐槽的破系统阿灰。
“你也没走远,是吧?”李砚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低语。
没人回答,只有走廊尽头传来两个男生争论的声音。
“你那句‘函数亦可狂’太硬了!一点都不押韵!”
“那你来润色一下?只会BB不动手算什么本事?”
“润就润!明天你看好了!”
少年的笑骂声渐行渐远,像是融入了这漫长的时光长河里。
李砚笑了笑,拿起黑板擦,却又放下。
他看着黑板右下角那片刚刚空出来的区域,那里似乎有一团新的墨色正在空气中酝酿,将凝未凝。
那是明天的故事。
李砚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正好撞见苏绾抱着一摞作业本从隔壁走出来。
她看了看李砚空空如也的手,挑了挑眉:“李老师,明天周三,按照惯例不留语文作业?”
“我都‘失业’了,还留什么作业。”李砚耸耸肩,一脸轻松,“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也是。”苏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教室门,“不过我有预感,明早这桌子上,恐怕不会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