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隐约传来了一丝干燥的裂响。
李砚的眉心刚跳了一下，那声音就被清晨六点半的校园广播给盖过去了。
运动员进行曲永远是那个让人心律不齐的节奏，混合着食堂飘来的肉包子味，把还没睡醒的高二（3）班强行拽进了现实。
走进教室的时候，李砚习惯性地往讲台角落瞥了一眼。
昨天他就放话了，周三没作业，那地方应该比他的钱包还干净。
结果那里堆着一座山。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一座山。
三十七本作业本整整齐齐码在那儿，每本的封面上都用那那种特制的草汁墨水画了一株青草。
画技参差不齐，有的像兰花，有的像韭菜，还有的——比如大壮那本——看起来像是一根炸了毛的狗尾巴草。
苏绾站在那一堆“韭菜”旁边，正往每本作业上贴便利贴，看见李砚进来，她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这就是你说的‘让他们自己玩’？”李砚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封面湿漉漉的，草汁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苦味。
翻开第一页，字迹狂野得像是在飙车，这是体委那小子的字。
抄的是《春夜宴桃李园序》。
但这小子显然没打算老实抄书。
原文的“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被他大笔一挥改成了“浮生若解题，脱发几何”。
李砚没忍住，笑出了声。
再翻一本，是那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文艺委员。
她的字娟秀工整，把“幽赏未已，高谈转清”改成了“错题未订，红叉转黑”。
每一本，都是这德行。
没一个是照搬的，全都在原文的骨架上填了自己的血肉。
“全班都交了？”李砚抬头看向讲台下。
那帮平时这时候要么在补觉、要么在偷吃早点的猴子们，今天一个个坐得笔直，三十七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作业本，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刚交了一份情书，既怕被拒绝，又盼着对方给点回应。
苏绾把手里最后一张便利贴按在作业本上，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昨晚没人组织，没人发通知。除了林小雨半夜在群里发了一句‘我想写点东西’，其他人就跟中了邪似的，排着队在下面接龙。”
李砚翻到最后一本。
那是林小雨的。
这姑娘的作业本比别人的都要薄一些，像是被撕过很多次。
最后一页是大片留白，没有字，只用透明胶带贴着一片枯黄的干草叶。
草叶旁边有一行极其微小的批注：“此草昨夜发光，今晨萎矣——然光已入我眼，无需借火。”
李砚的手指在那片干草上停了停。
触感粗糙，带着一丝昨夜残留的凉意。
这哪里是作业，这分明是这帮孩子递上来的投名状。
“李老师，”大壮实在憋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扭得像只长了蛆的肉虫，“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这改得……是不是太野了点？”
“野？”李砚合上作业本，目光扫过全班，“李白喝多了敢让贵妃研墨，你们这就叫野了？这才哪到哪。”
下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班长，”李砚看向苏绾，“这些东西别让你那堆复习资料埋了，扫描一份，传到校本资源库去。”
苏绾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名字呢？”
“就叫《无令之课》。”李砚把那摞作业本重新码整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简介我帮你想好了——当学生开始为自己布置作业，教师便完成了使命。剩下的，就是看着他们怎么把天捅破。”
中午的时候，老章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又搞了个大新闻。
校报特刊像是不要钱一样撒满了整个校园，标题红得刺眼：《他们没等李白醒来，自己成了盛唐》。
老章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煽情是一把好手。
他在文末贴了一段匿名投稿，据说是凌晨三点发到邮箱里的。
“昔者师授诗，今者生造境——此乃真传承。我们不需要系统告诉我们哪句诗好，因为我们活在诗里。”
李砚捏着那张油墨未干的报纸，坐在自照社那张破烂的长条桌前。
对面坐着林小雨和大壮，这俩人正就着咸菜啃馒头。
“这投稿是你写的吧？”李砚指了指报纸末尾。
林小雨差点被馒头噎死，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拼命摆手：“不是我！真的！我家那破电脑开机都要五分钟……”
“IP地址显示就在你家那个小区。”李砚也没戳破，只是把报纸折好塞进兜里，“文笔不错，有点‘青莲居士’那股子狂劲儿了。”
林小雨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为什么选这篇《春夜宴桃李园序》？”李砚换了个话题。
“因为里面有一句‘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林小雨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怯懦已经很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笃定”的光，“我们就在想，要是我们写不出好东西，罚什么呢？”
“罚酒？”大壮嘿嘿一笑，“那肯定不行，教导主任得把我们皮扒了。”
“所以我们改了赌约。”林小雨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认真地看着李砚，“若诗不成，就罚自己多帮一个人。可以是帮同桌讲道题，也可以是帮食堂阿姨收个盘子。反正，得把这份‘文气’散出去。”
“昨天晚上那草真的很邪门。”大壮突然插嘴，嘴边还沾着咸菜叶子，“生态角亮得跟迪厅似的，我就在旁边睡了一会儿，居然梦见李白那老头穿着大裤衩，在那儿拿着红笔批改我们的梦。一边批一边骂，说我们这帮后生一点都不浪漫。”
李砚笑了笑，没说话。
梦里的李白当然不会穿大裤衩，但如果是大壮的梦，那就不好说了。
这帮孩子的潜意识已经被那个盛唐彻底入侵了，连做梦都在搞文化输出。
夜深人静，办公室里只剩下李砚一个人。
他批完最后一本作业，在扉页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碎纸片，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字体各异，像是一群小蚂蚁在开会。
中间只有一句话，用最粗的记号笔写的：“李老师，下次别布置作业了——我们自己会找题。您就负责看戏，行不？”
李砚捏着那张纸条，目光投向窗外。
那个“诗魂系统”的面板已经很久没弹出来了，连那个人工智障阿灰都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生态角那边漆黑一片，再也没有那种玄幻的墨光。
只有几株被露水打湿的野草，叶尖挂着水珠。
月光洒下来，那一颗颗露珠就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砚台，蓄满了清冷的辉光。
这光不刺眼，也不神异，但它真实存在。
李砚把那张纸条夹进备课本里，起身关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空荡荡的。
明天就是期中考，按照惯例，监考老师得带一支红笔用来签到和临时标记卷面异常。
他忘了带红笔。
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大不了明天早上去小卖部买一支。
李砚这么想着，锁上了门。
黑暗中，楼道拐角处的那个消防栓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影子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细长，锋利，像是一支笔，又像是一把待出鞘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