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膨胀。
是撕裂。
是炸开。
疯虎身上的皮肤,像一张被水泡到腐烂、又被绷到极限的旧鼓面,从内向外,一寸寸地、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被内里的东西硬生生撑爆!
“嘶啦——!”
暗红色的血肉混杂着黑色的煞气,从裂口中疯狂涌出。但它们不滴落。那些血肉像无数条饥渴的、拥有生命的血色藤蔓,扭曲着,尖啸着,重新攀附、编织、重塑着那具正在崩坏的躯体。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骨骼爆响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场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他的脊椎在一节节地拉长、错位、再野蛮地嵌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四肢在变粗,肩胛骨像两柄破土而出的石刀,高高耸起,几乎要顶穿天穹。
原本还算匀称的虎躯,此刻正以一种违背所有生灵常理的方式,野蛮生长。
毛色变得斑驳而肮脏。一块是尸体般的暗黄,一块是烧焦的炭黑,一块又是诡异的惨白。像是从无数具腐烂的妖尸上,硬生生剥下不同部位的皮毛,再用最拙劣、最疯狂的手法,胡乱地缝合在这具新生的怪物身上。
他的虎口,裂开到了一个恐怖的角度,几乎延伸至耳根。森白的獠牙不受控制地疯长、交错,从撕裂的唇角外龇出来,上面还挂着涎水和血丝。
眼白,被蛛网般的血丝彻底染成了赤红。那对腥黄色的竖瞳里,再无一丝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饥饿与毁灭。
血光与黑气在他周身交织成一道扭曲的漩涡,将他衬托得如同一尊从混沌血海中爬出的……在世凶神。
阿豹和剩下的小妖们,在这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虐威压下,连魂火都在颤抖,骨骼都在哀鸣。
疯虎……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凶虎”了。
他缓缓低下那颗巨大而狰狞的头颅,腥黄色的竖瞳,扫过匍匐在地的阿豹。
“……等我。”
声音像是两块巨大的磨盘在互相碾压,干涩、粗粝,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说完,他便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切。
(第一人称呓语视角)
好挤……
身体在变大,但……我被关在笼子里。一个很小很小的笼子。铁栏杆,冰冷的,贴着我的皮肉。我动不了。
外面好吵。
是井……又是那口井。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井水,淹没我的口鼻。井口,有好多好多黑色的影子,他们在笑,朝我扔石头。
“咔嚓。”
一块小小的、白色的骨头……掉进水里,慢慢下沉……不……不!那是我的……我的骨头!
光!刺眼的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一根发光的、冰冷的铁管,扎进我的脖子。痛!好痛!身体……身体要被撑爆了!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虎崽,它用头蹭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叫着……
“哥。”
“哥!”
“哥——!!!”
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像一道滚烫的金色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血海!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虎崽。
它抬着头,用那双清澈的、带着孺慕之情的眼睛,看着他。
那是虎大。
是那个继承了父亲“先锋”之名的……虎先锋。
是哥。
一股滚烫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穿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
这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冰冷的、疯狂的、混乱的记忆碎片!
执念。
找到了。
凶虎猛地睁开双眼!
“嗡——!!!”
【狂虎炼狱】!
那片刚刚消散的、暗红色的领域,以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姿态,轰然席卷四方!
天空,暗如凝固的血痂,甚至有黏稠的、黑红色的“血雨”开始往下滴落。大地,彻底化为一片蠕动的血肉沼泽,无数白骨手臂从中伸出,又被硫磺火焰烧成灰烬。
峡谷入口处,那些看不见的、属于暗夜鸦喉王的回声与精神污染,在这片霸道绝伦的领域中,被瞬间蒸发、燃尽!
残存的小妖们,被这股威压死死地按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指头都做不到。
他站起身。
那庞大而扭曲的身躯,遮蔽了血色云层透下的所有光。
他对着那片吞噬了他哥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山峦的巨口。
“哥——!!!!!!!!”
一声混杂着无尽暴怒、癫狂与……孩童般委屈的咆哮,化作实质性的毁灭音浪,狠狠冲进山谷!
整个狮驼岭边境,都在这声咆哮下剧烈震颤!
音浪所过之处,山石俱裂,草木成灰!那些山岩的裂口中,竟流淌出酷似血液的、黏稠的黑色液体,仿佛整座山都在为他的愤怒而战栗、哭泣!
下一秒,他动了。
他不是在跑。
他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后腿的肌肉虬结成最恐怖的形状,然后——
“轰——!!!!!!!!!!!!”
他脚下的地面,连同那层厚厚的血肉烂泥,被一同踩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凭空出现!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燃烧着黑红两色火焰的巨大凶星,不是冲进山谷,而是以最不讲道理的姿态,直接撞向了构成山谷的山体!那呼啸的风声,在他耳中扭曲成了井水灌入耳道的“咕噜”声!眼前的山壁,化作了井底那片无法触及的、发霉的黑暗!
……
狮驼岭深处。
一座由无数巨大兽骨与黑色山岩胡乱堆砌而成的巢穴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一种烧灼羽毛的焦臭。
巢穴的墙壁上,挂满了“战利品”。一具被风干的、羽翼却依旧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鹰隼妖王尸骸,它的头颅不翼而飞。旁边,是一张被完整剥下的巨熊皮,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几杆断裂的、灵气尽失的妖王大旗胡乱地插在角落,其中一面绣着“裂山”二字的旗帜尤为醒目。这里,是失败者的陈列室。
暗夜鸦喉王正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几个小妖战战兢兢地将一种散发着恶臭的绿色药膏,涂抹在它那血肉模糊的断翅处。每涂抹一下,它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三只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后怕。
“废物!”
在巢穴的另一边,焚风鸢鸟王正优雅地梳理着自己青色的羽毛,它身上毫发无伤,眼神里带着一丝对鸦喉王的轻蔑。“为了一头化煞境的蠢虎,竟被撕下一只翅膀,简直是飞禽类的耻辱。”
“你懂什么!”鸦喉王尖叫道,“那头虎妖有古怪!他……他把那蠢虎的力量强行拔高了!而且,那头蠢虎的煞气里有股‘撼山’的蛮劲,正好克制我的‘声波’!不活捉他,剥了他的‘威煞’炼成‘破音丹’,献给三大王,难道你想去解释为何损兵折将吗?”
而在巢穴的正中央,一个庞大的身影,被数十根粗如儿臂、镌刻着禁制符文的黑色铁链,以一个“大”字形,死死地锁在一面巨大的骨墙上。
是虎先锋。
他已经恢复了人形,但状态凄惨到了极点。四肢被巨大的骨钉洞穿,琵琶骨被铁钩贯穿,浑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几个瘦小的、长着老鼠脑袋的妖怪,正拿着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兴奋地、一片片地,从他身上往下剥离还带着虎纹的皮肤。它们在制作一件“虎皮大氅”。
“小心点,”一个鼠妖尖声道,“鸦喉王大人说了,要活的!这头虎妖的‘威煞’还没散尽,剥下来的皮,要用他的痛苦和怨气来‘鞣制’,才能成为献给三位大王的贡品!”
虎先锋低垂着头,黑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任由那些小妖在他身上为所欲为。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嘎——!”
正在疗伤的鸦喉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抬起头,望向巢穴的入口。
焚风鸢鸟王梳理羽毛的动作也停住了,它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但比之前狂暴了百倍的领域气息。
“轰隆隆——!!!”
整个巢穴,不,是整座山,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碎石与骨渣,从巢穴顶部簌簌落下。
“哥——!!!!!!!!”
一声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咆哮,穿透了层层山岩,清晰地在巢穴中炸响!
那几个正在剥皮的鼠妖,被这声咆哮震得七窍流血,当场爆成一团团血雾!
被锁在墙上的虎先锋,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布满血污与伤痕的脸上,嘴角正在一点点地向上咧开。
他笑了。
一个血腥、残忍,却又充满了快意的笑容。
“……来了啊……”
“轰——!!!!!!!!!!!!!!!!”
巢穴的入口,那堵由万斤巨岩和妖法加固的墙壁,没有炸裂。而是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样,连同它背后的整片山壁,在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一道庞大、狰狞、燃烧着黑红火焰的凶戾身影,裹挟着漫天烟尘与碎石,出现在所有妖怪的视野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狂虎炼狱】的领域便将整个巢穴化为一片滚烫的血池。巢穴里上百只小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灼热的领域中,被活活烧成了焦炭,连骨灰都没剩下。
凶虎腥黄色的竖瞳,漠然地扫过那些化为焦炭的“杂物”,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鸦喉王和焚风鸢鸟王的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被锁在骨墙上的虎先锋身上。
看到了。
他看到了哥哥身上那些被剥落的皮肤,看到了那些洞穿四肢的骨钉,看到了那些还在往下滴血的伤口。
他庞大凶戾的身躯,微微地、不协调地颤抖了一下。那双只剩下毁灭与饥饿的兽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种比疯狂更深沉的……悲伤。
“……疼。”
一个孩童般、带着哭腔的呓语,从那足以撕裂山峦的喉咙里,微不可闻地挤了出来。
他咧开了嘴。
一滴滴混杂着涎水与鲜血的、黏稠的液体,顺着他交错的獠牙,不断滴落。
“滴答。”
“滴答。”
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鸦喉王和焚风鸢鸟王,这两位在狮驼岭足以排进前二十的妖王,此刻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冻结了它们的血液,扼住了它们的呼吸。
那不是在看敌人。
那是在看……两块准备被送上餐桌的、新鲜的肉。
凶虎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巢穴中央,一步,一步地走来。
每一步落下,整个巢穴的地面就下沉一寸,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满足而愉悦的、野兽进食前的“呼噜”声。
“……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