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林镇，石化加油站入口处 - 下午
王攻全接到指挥中心指令，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一副标准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扯皮场景。
一辆银色小轿车斜停在加油站入口处，左前翼子板凹进去一块，刮痕深得能当镜子照；旁边一辆蓝色轻便摩托车四脚朝天躺着，左侧后视镜断成两截，车壳裂了道缝，活像被踩扁的易拉罐。小轿车司机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对着摩托车小伙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摩托车小伙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梗着脖子回怼，两人脸红脖子粗，音量一个赛一个高。旁边围了一圈加油站员工和路人，指指点点看得津津有味，跟看免费大戏似的。
“我正常右转进加油站，转向灯闪得比霓虹灯还亮！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你倒好，从右边非机动车道嗖一下窜出来，跟装了火箭推进器似的！这能怪我吗？”张师傅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李脸上。
“你放屁！”小李年轻气盛，毫不示弱，嗓门比张师傅还大，“你根本就没打灯！转向灯是摆设吗？而且你那叫右转？你那是突然拐大弯，差点把我别进排水沟里！我就在你旁边，按喇叭按得手都酸了，你跟聋了似的！我要是不刹车减速，现在早躺医院ICU了，还能站在这儿跟你吵？”
王攻全头瞬间就大了，太阳穴突突直跳，暗道又是一桩糟心事。他先掏出执法记录仪怼到两人面前，示意他们闭嘴，然后快速蹲下身查看现场。痕迹很清晰，碰撞点就在加油站入口的斑马线附近，小车左前角与摩托车左侧车身来了个“亲密接触”，地上还残留着摩托车倒地时的划痕。
“都别吵！吵破喉咙也没用！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王攻全吼了一嗓子，暂时压住了喧闹的场面。他一边检查证件，确认两人都有驾照，一边开始例行询问，眉头却越皱越紧。
“你说你打灯了，减速了？有证据吗？”王攻全问张师傅。
“对啊警官！千真万确！我开了二十年车，老司机了，能不懂转弯让直行的规矩？”张师傅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那架势仿佛在说“撒谎天打雷劈”。
“你说他没打灯，是突然拐进来的？”王攻全转向小李。
“我敢对天发誓！他要是打了转向灯，我当场把摩托车吃了！”小李指着天，情绪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就是仗着自己开汽车，根本不把我们骑摩托的放在眼里！”
核心问题来了：证据呢？
王攻全立刻问：“行车记录仪有没有？调出来看看！”
张师傅一脸懊恼，拍了下大腿，演技堪比影帝：“哎哟警官，真不巧！前几天内存卡坏了，录不了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你说这事赶的！”
小李两手一摊，满脸无奈：“我这破摩托，能跑就不错了，哪有钱装那玩意儿？”
王攻全心往下沉，心里咯噔一下——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最要命的证据链断了。
他不死心，开始寻找其他佐证。加油站确实有个监控摄像头，但角度刁钻，主要拍加油机，入口处只沾了个边。他赶紧让员工调监控来看，画面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只能勉强看到两辆车在入口处凑到一起，然后“砰”的一下撞上，根本分不清小车转向灯亮没亮，更判断不出摩托车当时的速度有多快。
“警官你看！他走非机动车道！这本身就违规！”张师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地上模糊的非机动车道标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摩托车应该走机动车道靠右行驶！他跑非机动车道来凑什么热闹？责任肯定在他！”
小李立刻反驳，嗓门大得震耳朵：“放屁！这条路右边明明白白划了非机动车道标志！你们这些开汽车的，右转从来跟瞎了似的，根本不看直行的！我不走右边怎么走？等着被你们挤成肉饼啊？”
这又是卯林镇道路设计的烂账之一：有些路段的非机动车道标志要么模糊不清，要么设计得跟闹着玩似的，导致摩托车、电动车和右转汽车的冲突就没断过，每次出事都能扯出一堆理。
王攻全听着两人再次吵成一团，唾沫星子乱飞，感觉脑袋都要炸了。他不能凭感觉断案，更不能偏听偏信。
难点就在这里：
1. 无法还原瞬间事实： 没有行车记录仪，监控等于摆设，唯一的证据就是双方各执一词的口供和车辆碰撞痕迹。痕迹只能说明“撞了”，没法说明“为什么撞”。
2. 路权界定模糊： 摩托车在该路段到底能不能走非机动车道？就算能走，在路口和右转汽车谁有优先路权？这本身就是个扯不清的灰色地带。
3. 双方陈述完全对立： 一个说打灯了，一个说没打；一个说正常转弯，一个说突然变道。围观群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没人敢拍胸脯作证。
4. 执法的两难： 如果判定小车全责，张师傅肯定觉得冤枉，能在交警队闹翻天；如果判定摩托车主责，小李能当场哭出来，说警察偏袒汽车，无视弱势群体。
王攻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和稀泥调解：“你们看啊，现在都没证据，各说各的理，要不各退一步，各自修车，这事就算了？”
“不可能！”两人异口同声，默契得堪比亲兄弟。
张师傅梗着脖子：“我车好好的被他撞了个大坑，凭什么我自己修？没让他赔误工费就不错了！”
小李瞪着眼睛：“我人差点飞出去，车也废了，他必须赔我医药费和修车费！少一分都不行！”
调解宣告失败。王攻全看着两人愤怒又固执的脸，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不是柯玥，没有那种一眼看穿谎言的锐利眼神；他也不是谭授，没法用冰冷的数据模型还原事故瞬间。他有的，只是双方漏洞百出却又无法证伪的陈述，以及一本写满规则，但面对现实模糊地带时显得无比苍白的交通法规。
最后，他只能咬咬牙，严格按照现有证据和规则倾向性做出认定，声音都带着点疲惫：
“基于现有证据，无法确定小轿车是否按规定使用转向灯。但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二条，机动车通过没有交通信号灯控制也没有交通警察指挥的交叉路口，转弯的机动车让直行的车辆先行。摩托车在事发时处于直行状态。同时，摩托车在划有非机动车道的路段驶入非机动车道，存在一定过错。”
“综合认定：小轿车驾驶员张某承担事故主要责任，摩托车驾驶员李某承担次要责任。”
这个判定结果一出，两人都炸开了锅。张师傅骂骂咧咧，说警察是和稀泥的高手；小李则红了眼眶，觉得自己亏大了，明明是受害者还要担责，站在原地半天不肯挪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