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林镇,老商业街后巷。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斜斜照下来,把杂乱的电线和老旧楼房影子投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这巷子本来就不宽,两边还歪歪斜斜停了些电动车、三轮车,中间留出的道刚够一辆车小心翼翼挤过去。
王攻全骑着警用摩托巡逻到这里,纯粹是因为主街堵死了想抄个近路。他慢悠悠往里骑,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占道的破柜子、烂筐子,心里骂着这鬼地方的市容到底有没有人管。然后,他的车把猛地歪了一下,差点蹭到墙,惊得他赶紧踩住刹车。
不是因为他技术不好。
是因为他看见了个活久见的玩意儿——一个簇新的、方方正正的、用白油漆画出来的标准停车位。
这车位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线条笔直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宽度也刚好够停一辆面包车,就端端正正画在巷子一侧的墙根下,里面还停着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王攻全干了这么多年交警,镇上哪个犄角旮旯能停车他门儿清,这地方绝对、肯定、百分之百从来没有规划过任何停车位!别说车位了,连条像样的车道线都没有。
他摩托都没下,就停在那车位前面,盯着那白得刺眼的线条看了好几秒,气极反笑,忍不住骂出声:“我操……这他妈谁干的?人才啊!”
面包车驾驶座上没人。王攻全下了摩托,围着那“野生车位”转了一圈。油漆看着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反着贼亮的光,一股子刺鼻的油漆味直冲鼻腔。墙角还扔着个用了一半的白漆桶和一把秃了毛的刷子,刷毛都硬邦邦地粘在一起,一看就是作案工具。
“哎!这车谁的?!”王攻全冲着旁边一栋斑驳的居民楼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回音。
二楼一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个光着膀子的胖男人脑袋,脸上横肉乱颤,嘴里还叼着根烟,烟雾缭绕:“我的我的!警官,啥事儿啊?”男人说着就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了下来,脚下的拖鞋还掉了一次,捡起来趿上继续跑。
“啥事儿?”王攻全指着地上那圈白线,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火气,“这玩意儿,你画的?”
胖男人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快夸我”的得意,拍了拍那圈线条:“对啊!警官你看,画得还行吧?我看这儿空着也是空着,画个位子,车停得规整点,不挡大家道嘛!”他又拍了拍自己的面包车,那架势仿佛立了多大功似的,“你看,这不挺好?整整齐齐的!”
“挺好?”王攻全嗓门瞬间提了起来,差点没被气笑,“谁让你画的?你当这是你们家后院菜园子啊?拿桶油漆想画哪儿画哪儿?这是公共道路!你这就叫私自涂改交通标线!是违法行为知道吗?!”
胖男人脸上的得意瞬间没了,换上了一脸不耐烦和“多大点事儿”的不屑表情:“哎哟警官,你别吓唬我。我违什么法了?我这不是为了整齐嘛!你们又不在这种背街小巷画车位,我天天回来找地方停车跟打仗似的,转半小时都找不到个空!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一下,还省得你们麻烦呢!”
“你自己想办法?”王攻全火气噌噌往上冒,指着巷子两头,“都像你这样自己‘想办法’,今天你画个车位,明天他画个禁停线,后天是不是有人直接画个红绿灯?这路上还能看吗?红的绿的你自己画着玩?这是交通标线!有法律效力的!你随便画一个,别的车以为是官方规划的,回头停这儿吃了罚单或者出了事,算谁的?!”
“能出什么事嘛!”胖男人也提高了声音,嗓门比王攻全还大,瞬间引来了几个街坊邻居从窗户探出头看热闹,“我就停我自己车!画个线怎么了?又没挡谁的路!你们这些交警,正事不干,就知道盯着我们老百姓这点鸡毛蒜皮!有本事去把路上那些乱开远光灯、乱加塞的管管啊!欺负我们老实停车的算什么本事!”
“谁欺负你了?你违法了你知道吗!”王攻全感觉血压在飙升,这种胡搅蛮缠的劲头他太熟悉了,每次处理这种事都能被气得肝疼。
“我违哪条法了?你把法律条文拿出来给我念念!哪条写了不准老百姓在自己门口画个停车框?”胖男人叉着腰,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
“《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八条!”王攻全吼了回去,声音震得旁边的窗户玻璃都嗡嗡响,“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设置、移动、占用、损毁交通信号灯、交通标志、交通标线!你这叫擅自设置交通标线!听懂了吗?!”
“我损毁什么了?我这是‘设置’吗?”胖男人开始耍无赖诡辩,气势却一点没弱,“我就是画个框框!我又没立个牌子收费!又没碍着谁!”
围观的街坊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老刘也是没办法,这附近停车太难了,属实是被逼的。”
“画一个好像是不太对……但交警这么凶干嘛?人家也是为了停车方便。”
“就是,画个线怎么了,总比那些乱停乱放堵路的强多了吧!”
王攻全听着这些议论,头更大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这胖男人说的停车难是实情,卯林镇很多老街区都是这样,规划跟不上,配套车位少得可怜,居民停车难是老大难问题。但情理归情理,法理归法理。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整条巷子都得被私人画满车位,到时候更乱。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王攻全斩钉截铁,掏出警务通就开始对着车位和油漆桶拍照取证,闪光灯在巷子里亮得刺眼,“私自涂画交通标线,违法!你的车,现在涉嫌违反禁令标志指示停放,也要处罚!把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
“我不拿!你凭什么罚我?”胖男人跳着脚,脸涨得通红,死死挡在车门前,跟王攻全对峙,“我车停在自己画的线里面,有什么问题?你们这是乱执法!我要投诉!我要找你们领导!”
“你投诉你的!现在立刻把车开走!”王攻全半步不让,手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指尖都在发力,“然后自己想办法把这油漆给我清理干净!恢复原状!否则我立刻呼叫拖车,把你这车拖走!一切后果自负!”
场面瞬间僵持不下,火药味十足。胖男人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唾沫星子乱飞,但看着王攻全铁青的脸和真的开始对着对讲机呼叫支援的动作,终于还是怂了,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欺负人”“官大一级压死人”,悻悻地拉开车门,狠狠瞪了王攻全一眼。
“挪开!我挪开行了吧!”他发动车子,发动机轰隆作响,然后笨拙地打着方向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倒出那个滑稽的“自制车位”,一脚油门开走了,车尾还扬起一阵灰尘。
王攻全看着地上那个崭新的、刺眼的白框,又看看墙角那桶剩下的油漆,长长吐了口浊气,胸口的憋闷感却一点没散。他又拍了几张照片留证,然后从摩托后备箱里拿出警戒线,把那块地方暂时围了起来,又贴上一张“标线损坏,请勿靠近”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