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林镇，建设路东段。
下午四点多，日头还悬在半空，晚高峰没到，这条路却已经堵得黏糊糊的，车龙像条没睡醒的蛇，慢吞吞地挪着。王攻全刚处理完一起电动车和小货车的剐蹭，正骑着摩托往队里赶，对讲机里突然炸了锅，声音尖锐得刺耳。
“指挥中心呼叫王攻全！建设路东段，近邮电局门口，三车追尾！事故车辆……事故车辆正在移动！正在向车管所方向移动！请立刻前往查看并引导至安全区域处理！”
王攻全一听“正在移动”就懵了。追尾了不原地等着交警定责，还敢挪车？他瞬间脑补出肇事逃逸的画面，拧大油门，警笛嗷嗷叫着往前蹿，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
等他风风火火赶到邮电局附近时，肇事车早就没影了，地上只剩几片新鲜的塑料碎片和一道不太明显的刹车痕，像被啃过的饼干渣。他顺着路往前追，心里犯嘀咕，开出去不到一公里，在接近车管所的那个大拐弯路口，他看到了让他差点把摩托车开上人行道的离谱景象。
三辆车，首尾紧密相连，活像一条喝醉酒的铁皮蜈蚣，正以不超过二十码的龟速，晃晃悠悠地往车管所大门方向蠕动。
打头的是一辆白色轿车，车尾塌下去一大块，后保险杠可怜巴巴地耷拉着，像被人揪掉的耳朵。紧贴着它屁股的是一辆银色SUV，车头引擎盖高高翘起，中网碎得像蜘蛛网，前保险杠就那么结结实实“吻”在白车的烂屁股上，严丝合缝没分开。更绝的是SUV后面，一辆红色两厢车的车头，也以同样亲密的姿势“粘”在SUV的车尾。三辆车就这么硬邦邦连成一串，靠着白车那还能转的前轮提供一点点转向和动力，SUV和红车基本就是被推着或拖着走，轮胎歪歪扭扭，在地面蹭出难听的“吱呀”声。远远看去，活像小孩子玩的毛毛虫玩具车，还是被蹂躏过的严重损坏版。
王攻全头皮都炸了，警笛开到最大，狂啸着冲上去，一个漂移横在路中间，挥手示意他们立刻停下。
三辆车这才颤巍巍地刹住，停在了距离车管所大门还有五十米的路中间，引得进出车管所的车辆纷纷减速围观，喇叭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王攻全跳下摩托，脸黑得像刚挖出来的锅底，几步冲到第一辆白车旁边，“哐哐”拍了拍车门。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脸，他非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一脸“我可算完成任务了”的轻松表情。
“你们他妈在干什么？！！”王攻全的吼声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乱飞。
眼镜男吓了一跳，赶紧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地解释：“警官！我们是刚才追尾的三辆车！我们这不是保护现场嘛！你看，我们一点都没动，就这么原样开过来了！就怕破坏了现场你们不好定责，特意没分开！”
王攻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那三辆几乎嵌在一起的汽车，手指都在发抖：“这叫‘保护现场’？！这叫‘原样开过来’？！你们知道这叫移动现场吗？！知道这叫危险驾驶吗？！万一路上哪个接头断了，后面车失控了撞到人，算谁的？！你们是嫌事儿不够大，想搞个连环大事故是不是？！”
这时，后面两辆车的司机也慌慌张张下来了。SUV司机是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挠着头嘿嘿傻笑，一脸“我们是不是很聪明”的表情：“警官，我们商量好的……这样最保真。叫拖车还得等，还贵，我们觉得……反正还能动，就慢慢挪过来，直接到车管所门口，省得你们再折腾！”
红色两厢车的女司机也跟着小声附和，声音细若蚊蝇：“是啊警官，我们真没破坏相对位置……你看，还保持着碰撞的姿势呢，一点没乱。”
王攻全简直要疯了，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血压都要飙到头顶。他围着这三辆“连体车”转了一圈，气的直跺脚。碰撞痕迹倒是清晰得很，白车尾凹得惨不忍睹，SUV车头毁容、车尾也凹了一块，红车前脸更是碎得一塌糊涂。但关键的现场位置呢？刹车痕呢？散落物分布呢？全没了！都被这“贪吃蛇”一路拖过来，早就面目全非了！更别提这一路这么开过来的安全隐患，万一哪个连接处刮到地面冒火花，或者后车刹车失灵，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驾驶证！行驶证！全都拿出来！一个都别漏！”王攻全压着滔天的怒火，声音都带着颤音，“你们三个，都涉嫌在发生交通事故后，未按规定保护现场，并且驾驶安全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具有安全隐患的机动车上路行驶！还他妈是一串！一个都跑不了！”
三个司机这才有点慌了神，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轻松和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镜男还想垂死挣扎，小声辩解：“警官，我们真是一片好心啊，想节约时间，也给你们减轻工作量……谁知道……”
“减轻个屁！”王攻全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吼声震得旁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你们这是制造更大混乱！增加风险！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车分开！开到路边！别堵在路中间添乱！”
在王攻全的指挥下，三个司机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车分开。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听得人牙酸，伴随着零件掉落的“哐当”声，场面一度十分狼狈。分开后，SUV和红车的前脸看起来更惨了，一些原本可能只是卡住的部件彻底掉了下来，碎了一地。
王攻全一边忍着头疼拍照固定分开后的车辆痕迹，一边听着三个司机开始互相嘀咕，语气里满是后悔。
眼镜男：“我说慢慢开没事吧，你看，这不安全到了吗？就是费点劲。”
格子衬衫：“早知道就叫保险和拖车了，我这前脸好像更惨了……这下修起来更贵了。”
女司机：“现在怎么定责啊？位置都动了……警官会不会怪我们啊？”
王攻全把三人叫到一起，拿出笔录本开始记录，笔尖戳在纸上都带着火气。过程又是一通熟悉的扯皮。眼镜男拍着胸脯说自己刹车刹住了，是后面SUV撞上来的；格子衬衫喊冤，说自己也刹住了，是最后面的红车撞了自己才顶上去的；女司机眼圈红红的，说自己离得远，是看到前面撞了才下意识刹车，但没刹住，责任不在她。三人各说各的理，都觉得自己责任最小，吵得不可开交。
而原先可以用来佐证他们说法的第一现场，早就被他们自己那“聪明绝顶”的“保护现场”行为给毁得一干二净。现在王攻全只能依据车辆碰撞痕迹和他们漏洞百出的口供，来做一个更模糊的判断。
王攻全写着笔录，笔尖都快被他捏断了，心里那股邪火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差点没当场叹出一口老气。
他“啪”的一声合上笔录本，对着三个还在争论谁先踩死刹车的司机吼道：“别吵了！都给我闭嘴！现在，全都跟我回队里！慢慢说！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掰扯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