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刚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皮革套上。拿到驾照才刚满一个月，这辆二手捷达的方向盘总跟他较劲，打方向时总觉得比教练车沉半分。前面那辆灰色大众的刹车灯突然亮了，红得刺眼，像道猝不及防的警告。他心里一紧，脚下意识从油门挪到刹车上，可新手的慌乱让他判断慢了零点几秒，脚踩下去的力道更是没谱——轻了怕刹不住，重了又怕熄火，犹豫间力道就偏了。
“哐！”
车头狠狠一震，结结实实亲上了大众的屁股。李志刚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不是下车道歉，而是赶紧倒车分开，别卡着人家车门添麻烦。他慌慌张张挂了倒挡，眼角余光扫过后视镜，才发现一辆白色SUV不知何时停在了身后，离得近得吓人。他心跳得像擂鼓，松开刹车，轻点油门——糟，又点重了！
“咚！”
车尾传来沉闷的撞击感，捷达往前耸了一下。李志刚脸唰地白了，透过后视镜看见白色SUV的车头明显晃了晃，引擎盖似乎都颤了颤。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只想赶紧把车摆正，回到那个“没撞上”的安全距离。于是他又往前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大众的尾灯，可手脚就像不听使唤，方向盘回得慢了半拍，油门又犯了老毛病——有点窜。
“哐！”
前头又是一震，再次顶上了大众的保险杠。灰色大众整个车都晃了晃，仿佛在控诉这接二连三的冒犯。
“我操！”李志刚几乎要哭出来，手忙脚乱又去挂倒挡。这时他眼角瞥见，后面那辆白色SUV的司机已经下车了，正站在车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李志刚更慌了，倒车影像里的线条乱晃，他顾不得细看，只想着离后面远点，再远点——
“咚！”
车尾再次传来熟悉的撞击感，比上次更实在。白色SUV被顶得往后挪了一小步，那司机吓得往旁边跳开一步，差点崴了脚。
就在这时，前面灰色大众的驾驶门猛地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钻了出来，手指攥得发白，指着李志刚这边就要开骂。可就在他脚刚沾地，身体还没完全站稳的瞬间——
“吱——咚！”
李志刚只觉得自己的捷达又被一股力量推着往前一蹭。是那辆白色SUV！它被李志刚第二次倒车撞击后，可能是刹车没拉死，也可能是司机慌乱中碰了油门，竟然也跟着往前滑了一小段，车头不偏不倚，轻轻“吻”了一下灰色大众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驾驶室门边缘。车门被撞得猛地一甩，带着风声擦过中年男人的鼻尖，差点把他拍回驾驶座。
中年男人吓得往后一个趔趄，话全噎在喉咙里，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看自己车上新鲜出炉的好几处凹痕，又看看前后这两辆把他车夹在中间、来回“蹂躏”的家伙，最后目光落在李志刚惨白如纸的脸上，那表情像是活见了鬼，又像是气到失语。
李志刚瘫在驾驶座上，彻底不动了，双手无力地垂在方向盘两侧，连熄火的力气都没了。完了，全完了。
王攻全接到指挥中心通知时，只说是建设路中段三车追尾。可等他赶到，看到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一辆灰色大众停在中间，前后保险杠各有凹陷和擦痕，尤其是车尾，几道划痕层层叠叠，一看就是被反复撞击的痕迹。后面是辆白色SUV，车头有伤，车尾竟然也有个新鲜的印子。最前面是辆灰头土脸的二手捷达，车头瘪了，车尾也瘪了，活像个被两头夹击的受气包。
三个司机站在路边，气氛诡异得很。中间大众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正对着另外两人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情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后面白色SUV的司机是个小伙子，一脸无辜加后怕，时不时插两句嘴，声音里还带着颤音。最前面捷达的司机是个年轻男孩，看着顶多二十出头，蔫头耷脑地站着，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脚尖都快把人行道的砖抠出个坑了。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王攻全停好摩托，走了过去，刚开口就被中年男人的吼声盖了过去。
中年男人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上来，声音都带着火气，指着捷达的方向：“警官！您可得给我做主！您看看我这车！我就好好停这儿等红灯，先是‘哐’一下被后面撞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子，”他指着开捷达的李志刚，手指头都快戳到人家鼻子上，“他又往前拱我一下！我吓得赶紧下车，脚刚落地，‘嘭’！后面那辆又顶我车门上了！我这车招谁惹谁了？几分钟之内被前后夹击三四回！有这么开车的吗？！这是拿我车当碰碰车练呢！”
王攻全听得眉头紧皱，看向白色SUV的司机。小伙子赶紧摆手，一脸欲哭无泪：“警官，不怪我啊！我是正常停他后面的。是他，”也指向李志刚，“先撞了我前头那辆，然后倒车，‘咚’撞我车上了！然后他又往前开，又撞前车！我再想躲都来不及，他第二次倒车，又‘咚’撞我一次！我车都被他撞得往前溜了一点，才轻轻碰了前面车的门……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比窦娥还冤！”
王攻全最后把目光投向李志刚。那年轻人脖子都快缩没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警官……我……我是新手……刚拿本儿……我没把控好距离……踩……踩重了……一慌就乱了……”
王攻全看着这三辆车奇特的损伤分布，再结合这三人的说辞，心里大概勾勒出一个离谱又滑稽的画面。他没急着下结论，先例行公事检查证件、拍照取证，然后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我是王攻全，建设路中段三车事故，麻烦调一下这个路口西北角的治安监控，看看事发过程。”
没过多久，指挥中心把监控片段传到了他的警务通上。王攻全点开视频，看着看着，脸上的肌肉就忍不住抽动起来，嘴角抽了又抽，硬是憋住了笑。
画面里，车流缓缓停下。灰色大众稳稳停住。后面捷达减速稍慢，“哐”地追尾。紧接着，捷达开始倒车，明显往后窜了一下，“咚”地撞上后方白色SUV。捷达顿住，又往前挪，“哐”再次轻吻大众车尾。大众司机此时开门下车，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车门的瞬间，捷达又一次略显急躁地倒车，“咚”二次撞击SUV，SUV被顶得微微前滑，车头恰好蹭到了大众打开的车门……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在监控无声的画面里，却充满了一种笨拙又慌乱的滑稽感，像一场预设好的、慢放的车祸哑剧，那辆捷达活脱脱像个没头苍蝇，在前后两车之间来回横跳。
王攻全放下警务通，走到李志刚面前，把屏幕举到他眼前，语气已经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好气，又带着点憋不住的哭笑不得：“来，你自己看看。你这……搁这儿开碰碰车呢？还是练习‘碰撞-分离’标准流程呢？一次没把控好，两次没把控好，你这来回三四趟，是跟前后车有仇啊？还是嫌自己的车皮太厚了？”
李志刚看着监控里自己那辆捷达像个醉汉一样前后乱拱，脸彻底红到了耳朵根，连脖子都红透了，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只剩下反复的嗫嚅：“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新手……距离感太差了……一慌就……就乱了手脚……”
王攻全叹了口气，收起设备。又是新手，又是紧张，又是常见的“油门刹车分不清”的变种——控制不好深浅。道理都懂，可这造成的后果和眼前的烂摊子却是实打实的。他看了看那辆伤痕累累的灰色大众，又看了看另外两辆各有损伤的车，知道接下来定责、理赔又是一通扯皮，尤其是中间那辆无辜被连环撞击的大众车主，火气怕是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他让三人先把车挪到路边不影响交通的地方，开始登记信息、绘制现场草图。晚高峰的车流从旁边缓慢涌过，喇叭声不绝于耳，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车祸伴奏。
王攻全收回目光，对着还在愤愤不平的大众车主和一脸懊丧的李志刚，公式化地说道：“行了，都别吵了。情况基本清楚了。来，先跟我回队里，把事儿说透，责任划清。”
他心想，今晚的加班，看来又逃不掉了。这卯林镇的马路，真是啥样的“人才”都能遇到，每天都有新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