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路靠近五岔口的路段,车流像熬稠了的糖浆,在柏油路上缓慢蠕动。谭授骑着警用摩托,在车流边缘不疾不徐地巡弋,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辆车的牌照和行驶状态,碎屏平板架在车把上,时不时亮一下数据界面。他刚处理完一个违规变道的警告,正准备找个树荫底下整理新录入的数据,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
一辆蓝灰色的电动三轮车,后面加装了个铁皮焊的带篷车厢,锈迹斑斑的车厢上印着模糊的“拉货搬家”字样和一串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这车正混在机动车道里,车把晃悠悠的,像醉汉走路,还试图越过白色实线,挤进已经排起长队的右转车道。这类改装三轮车在卯林镇遍地都是,多是小商贩和散工用来讨生活的家伙,但按规定,这该划入非机动车范畴,根本没资格跑在机动车道上,更别说加装得这么夸张,活像个移动的铁皮盒子。
谭授拧动油门,摩托像条灵活的鱼,轻巧地插到三轮车侧面,与它并行。他降下车速,抬手示意司机靠边停车。骑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沟壑纵横的脸上沾着些灰尘,穿着件洗得发灰起球的工装外套,裤脚卷着,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看到交警的瞬间,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手一抖,车把晃得更厉害了,不过还是赶紧拧了拧车把,顺从地把车靠向路边的人行道。
“驾驶证、行驶证。”谭授停好摩托,走过去,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男人迟疑了一下,在车厢角落的帆布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封套,里面装着身份证和一本驾驶证。谭授接过驾驶证,目光一扫,C1驾照,准驾车型是小型汽车。他抬起头,又看了看这辆带篷的三轮车,车厢里还扔着几根绑货的橡皮绳和一个掉了漆的军绿色水壶。
“你这车,”谭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是什么车?”
“电……电动车啊,警官。”男人回答,声音有点干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谭授。
“电动车?”谭授重复了一遍,指了指三轮车的脚踏位置——那里早就光秃秃的,别说脚踏板,连链条都锈得快断了,“有脚踏骑行功能吗?能脚踏驱动吗?”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车显然早就没了脚踏功能,完全靠电瓶驱动,而且加装的车厢体积和重量,早就超出了新国标对电动自行车的定义,妥妥的超标车。
谭授拿起警务通,尝试输入车牌——这车根本就没挂牌,他又输入车架号查询,系统里一片空白。同时,他继续有条不紊地问话:“你持的是C1驾照,准驾车型是小型汽车。你这车,按机动车规格鉴定标准,整车质量和最高车速都超标了,很可能属于‘正三轮轻便摩托车’范畴。驾驶这类车,需要的是D照或者F照。明白吗?这叫准驾不符。”
男人的脸瞬间更黑了,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语气急切地试图解释:“警官,这……这我就拉点小货,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大家都这么开的啊!街上跑的全是这种车!我不懂这些规矩啊,卖车的老板就说这是电动车,不用摩托驾照,插上电就能跑……”
“卖车的说的,和法律规定的,是两回事。”谭授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拿起胸前的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三轮车的车厢、车轮和动力装置,开始拍摄取证。“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驾驶与准驾车型不符的机动车,可以处以罚款、记分,情节严重的甚至可以拘留。你这车还属于非法改装,又违规占用机动车道,三项违法行为,叠加处罚。”
“罚款?还要记分?拘留?”男人急了,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都红了,“我……我就靠这个吃饭的啊!这车就是我的饭碗!你们把车扣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你们这是不让人活啊!”他指着路上川流不息的各种三轮、电动车,手都在发抖,“你看他们!不都这么开吗?凭什么就抓我一个?!”
“别人违法,不是你违法的理由。”谭授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被男人的激动情绪带动,“现在请你配合,下车。车辆需要暂扣,送去做性质鉴定。你需要跟我回队里接受进一步处理。”
就在男人脸色灰败,手足无措地蹲在马路牙子上,谭授拿出对讲机准备呼叫拖车的时候,王攻全处理完另一起电动车剐蹭的小事故,也骑着摩托巡到了附近。他看见谭授正跟一个三轮车司机交涉,那司机看着年纪不小,蹲在地上的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狼狈,心里大概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把摩托停在旁边,没立刻插话,先绕着三轮车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司机粗糙开裂的手和洗得发白的外套,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谭授简要跟王攻全说了情况:“C1驾照,开这个三轮,大概率准驾不符,还非法改装,走机动车道。”
王攻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看谭授,而是蹲下身,手指碰了碰三轮车锈蚀的链条,又摸了摸磨损得快平了的轮胎,再抬眼看了看车厢里那个破旧的水壶。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自己先点了一根,又递了一根给那男人。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手指抖得厉害,连烟都夹不稳。王攻全给他点上火,看着他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才缓缓开口:“老师傅,跑运输的?一天能拉几趟活?”
男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脸凶相的警察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讷讷地说:“没……没准,看运气。有活就拉,好的时候一天能跑两三趟,赚个百八十块;不好的时候,守一天也没一趟生意,油钱都赚不回来。”
“这车自己买的?二手的吧?”王攻全踢了踢轮胎,没用什么力气,生怕把这破车踢散架了。
“嗯,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二手。就指着它混口饭吃呢……”男人声音低了下去,头埋得更低,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王攻全直起身,吐了口烟雾,看着男人佝偻的背影,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老师傅,规定就是规定。他说得没错,你这C1照开这个三轮,真要是出了事故,保险一分钱不赔,所有责任都得你自己扛,到时候可不是罚点钱的事。不是我们要找你麻烦,是这事本身风险太大了。今天没出事,是你运气好。”
男人闷头抽烟,一言不发,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咳嗽还是别的。
“车,肯定得扣。”王攻全叹了口气,“鉴定完了,该罚还得罚。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谭授,谭授只是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记录,没吭声。王攻全继续说:“看你这情况,我们可以根据规定,考虑从轻处罚。但前提是你得配合处理,以后也别再这么干了。真想跑运输,就去考个合规的D照,或者换辆真正符合标准的车。哪怕先去租车行租辆合规的车呢?总比这样提心吊胆,出了事全家跟着遭殃强。”
男人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又熄灭。他知道警察说的都是实话,可道理他懂,现实却难。考驾照要时间要报名费,换车更是要一大笔钱,家里老婆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上学,哪一样不要钱?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头碾灭,哑着嗓子说:“我认罚……车,你们扣吧。”
谭授这才拿出强制措施凭证,开始一笔一划地填写信息,然后联系拖车。王攻全走到一边,靠在自己的摩托上,看着那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透着股说不出的辛酸。他知道,这张罚单开出去,扣掉的那几分和几百块钱,对这个捉襟见肘的家庭来说,可能意味着好几天的口粮没了着落。可不开呢?下一次,万一这男人因为车辆刹车失灵,或者被大车剐蹭,撞了人或者自己摔了,那后果可比罚款严重一百倍。
没过多久,拖车就来了,哐当一声把三轮车拖上了车斗。男人拿着那张薄薄的强制措施凭证,步履沉重地转过身,慢慢消失在嘈杂的人流里。
谭授整理好手里的文书,对王攻全说:“根据近三个月的事故数据统计,类似准驾不符和非法改装车辆引发的事故,在卯林镇交通事故占比里能占到三成,尤其是涉及三轮车和超标电动车的,伤亡率还不低。单纯靠处罚效果有限,得从源头治理,还要搞针对性的普法宣传,让这些人知道风险在哪。”
王攻全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车流滚滚的马路,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谭授说得对,可源头在哪儿?在那些只管卖车不管合规的店铺?在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铤而走险的老百姓?还是在那些跟不上现实的标准和监管漏洞?
“走吧,”王攻全掐灭烟头,跨上摩托,对谭授扬了扬下巴,“前头路口好像又堵死了,估计又有什么幺蛾子,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