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看到他们两个进了沙河镇卫生院,司季妹好像不是很有力气,低头含胸,走了几步就有要趴下去的意思,凯伟扶了她一把,嘀咕了一句什么,司季妹这才重新直起腰来。
秦四方随后悄悄跟了进去,但是不知道他们进了哪个房间,卫生院里似乎到处都是相同的房间,药水和来苏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四处飘散。
走廊上和房间里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把秦四方挤到了墙边,秦四方担心凯伟和司季妹从什么地方又出去了,于是赶紧从卫生院里出来。
卫生院的大门正好面对沙土公路,秦四方为了不让凯伟和司季妹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就走到公路的对面,躲在一株杨树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看着卫生院的门口。
山下公社本来也是有医院的,又近,凯伟为什么不去那儿,反而舍近求远呢?
秦四方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件事有些怪异,越发想看个究竟。
等了好久,凯伟一个人出来了,没有见到司季妹的身影,凯伟跨上自行车,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秦四方又等了好久,脖子都有些酸了,司季妹还是没有出来。
秦四方就决定再进去看一看。
连续推开了好几个房间的门,都被挡了出来。
一个护士说,你要干什么?
秦四方说不干什么,我要找我姐姐。
护士说你姐姐在哪个房间哪一床呀。秦四方说我要是知道了就不用找了。
护士说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呀?我替你看看。
秦四方就说我姐姐她叫司季妹。
护士“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四季妹”?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呀?还有,你一年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都有一个妹妹么?
真是一个难缠的护士。秦四方刚才只顾说话,就没有怎么打量这个护士,现在看这个护士还是蛮清秀的,一身白护士服,衬得露出来的皮肤也白了好多。
最白的是她的一双手,像什么呢?
秦四方忍不住联想起过年的时候炖出来的鸡爪子,剁下来的鸡爪子洗净、去皮,炖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白白的没有骨的样子。
护士见秦四方在看自己的手,可能觉得他有点怪,就不想理他了。
秦四方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别走嘛,我找司季妹,我看见她进来了,她在哪儿?”
护士说:“到底是比你小的妹妹还是比你大的姐姐呀?你清楚你自己说的话么?”
秦四方说:“什么姐姐妹妹,就是司季妹姐姐嘛,不是一年四季的四季,是司季的司季。”
护士说:“‘司机’?你有这样的妹妹?你才几岁呀你?”
秦四方说:“姐姐比我大,但是她叫司季妹,你懂么?”
“什么妹妹还姐姐呀。”护士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秦四方急了:“刚才一个男的带着一个女的走进来,男的出去了,女的留下了没有出去,她就是我的司季妹姐姐。”
护士好像有些懂了。“这么说,你也是秦家庄的啦?”
秦四方说:“没错儿,我就是秦家庄的,他们也是秦家庄的。”
“嗯,这样啊,你跟我来。”护士说着就自顾自往前走,走了两步拐到另一个方向,开了道镶着玻璃的廊门,进入有点灰暗的走廊里。
她说:“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你的姐夫喽?”秦四方想说不是,他算哪门子姐夫,护士并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你姐夫脾气是不是蛮大哟,怎么你姐姐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呢。”
秦四方心里一惊,心想难怪凯伟这个王八蛋不带司季妹去山下公社的医院,偏偏把司季妹带到这儿来,敢情是想遮人耳目啊。
一定是凯伟又对司季妹动粗了。
听说司季妹现在不比从前了,自从生下了女儿,变得忍气吞声起来,基本上对凯伟逆来顺受。
可是她一个小女子如何承受得了五大三粗的凯伟的虐待?
连肋骨都断了,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么,她为什么跟凯伟离婚呀?
走到一个写着“急诊”字样的房间门外,护士停住了,往里指了指:“呶,你看她是你的妹妹加姐姐么?”
秦四方往里面一看,正是司季妹,她穿着一身蓝白线条相间的病号服,木呆呆地躺在病床上,一只手贴在胸前。他喊了一声:“司季妹!”
司季妹应声看过来,看到秦四方,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咳嗽了一声,叫道:“生旺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四方回头看一眼护士:“是她领我来的。”
护士摇摇头,丢下一句:“你姐姐一会儿要手术,你不要呆得太久了。”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秦四方说:“司季妹,你怎么断了肋骨,是凯伟干的么?”
司季妹的眼泪哗地流出来,抿住嘴唇沉默了几分钟光景,说:“唉……生旺,这些都是大人们的事情,你不要问这些嘛。”
秦四方说:“我就要问,都把你伤成这样了,为什么不离开他?”
司季妹叹了口气:“长大了你就知道了,这是命运。”
秦四方说:“命运是什么,你的命运就是凯伟么?”
司季妹说:“你还小,你不懂,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啊。”
说着又咳嗽了一声。秦四方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明白为什么女人就该如此。
或许像司季妹所说,他还没有长大,不懂大人们世界里的事情。可是无论怎样,凯伟都不可以如此对待司季妹,秦四方心想,要是自己是大人,要是自己手中有一支枪,他现在最想干的就是把凯伟一枪毙掉。
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公平啊,既然有司季妹这样可爱的女人,为什么又要有凯伟这样可恶的男人啊。
医生和护士来了,推来一辆手术车,要跟司季妹手术。
司季妹让秦四方快走,说凯伟一会儿还会来的,他出门忘记带钱,回家取钱去了,骑着自行车,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说:“生旺,我没事,不用担心,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
秦四方磨蹭着不想离开,可是刚才那个护士不由分说把他推了出来,一直推到廊门外,然后把门一关,自己跟着那辆手术车到手术室里去了。
秦四方扒在门前,从门缝里看着走廊,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