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惨白的灯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得人眼睛生疼。空气里消毒水和恐慌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推床的滚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刺耳的摩擦声，一路冲开深夜的寂静，撞进抢救区的喧嚣里。
“医生！急性上消化道出血！疑似胃动脉破裂！吞过异物史！血压持续下降！”林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从烧红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焦灼。他死死抓着推床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手背上崩裂的伤口渗出的鲜血早已干涸发暗，又因为用力而再次撕裂，新鲜的血液混着汗水和灰尘，染红了冰冷的金属床框。
沈默蜷缩在推床上，像一张被揉皱的、失去颜色的纸。他意识模糊，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而无法控制地痉挛着，每一次抽搐都让林砚的心跟着狠狠一抽。他的脸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死灰色，嘴唇毫无血色，紧抿着，只有喉咙深处溢出破碎而痛苦的呻吟。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轮廓。
“让开！快！”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和护士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围拢上来。心电监护仪的导线如同冰冷的蛇，迅速缠绕上沈默的胸壁和手臂。冰冷的电极片贴上皮肤时，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血压70/40！心率140！氧饱92%！”护士急促的报数如同催命符。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平衡盐溶液快速补液！急查血型交叉配血！准备冰盐水洗胃！呼叫内镜室紧急备台！”主治医生的声音冷静而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掌控了混乱的局面。他快速检查着沈默的腹部，触诊时沈默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哀鸣。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医生厉声道。
林砚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沈默因剧痛而剧烈挣扎的肩膀！入手处是滚烫的皮肤和瘦骨嶙峋的触感，以及那无法抑制的、因痛苦而爆发的惊人力量！沈默的身体在他的压制下痛苦地扭动，像一条离水的鱼，涣散的瞳孔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汗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糊满了苍白的脸颊。
“沈默！看着我！坚持住！听见没有？！”林砚俯身在他耳边低吼，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命令！他紧紧盯着沈默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意志力强行灌注进去，“不准睡！看着我！”
沈默似乎被这声嘶吼短暂地唤回了一丝神智。他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林砚布满血丝、写满惊惶和暴怒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委屈，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砚……哥……疼……”
“我知道！我知道！”林砚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他按着沈默肩膀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响，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通过这粗暴的接触强行渡给他！
“血库！O型阴性！快！”护士对着对讲机大喊，声音带着破音。
“冰盐水来了！”
“静脉通路建立！”
“准备插管！”
抢救区瞬间变成了一个冰冷而高效的战场。冰凉的生理盐水混合着止血药液，通过粗大的针头快速注入沈默的血管。洗胃管被插入他的口中，他剧烈地干呕、挣扎，却被林砚和另一个护士死死按住。冰冷的液体被灌入，又带着暗红色的血块被抽出，触目惊心！
林砚死死地盯着那不断被抽出的、带着血色的液体，看着沈默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监护仪上依旧岌岌可危的数字，一股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母亲在ICU里苍白的面容与沈默此刻濒死的模样在他脑海中疯狂交叠、撕扯！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就在这时，沈默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的抽搐！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
“室颤！快！除颤仪！200焦耳！充电！”医生厉声吼道！
“砰！”电极板重重压在沈默瘦弱的胸膛上！他的身体被电流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
“再来！360焦耳！充电！”
“砰！”又一次更强的电流冲击！
林砚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止了跳动！他按着沈默肩膀的手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被迫松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在除颤仪下无助地弹跳！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时间被无限拉长，眼前只剩下监护仪上那疯狂扭动、濒临拉直的线条！
“恢复窦性！”护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那条致命的直线终于重新开始了微弱的、不规则的起伏！
“快！送内镜室！急诊止血！快！”医生咆哮着，推床再次被推动，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手术区域！
林砚踉跄着跟了几步，却被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无情地挡在了外面。“手术中”三个猩红的大字瞬间亮起，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昂贵的西装裤直接接触冰凉的地砖也毫无所觉。急诊室走廊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沈默冷汗和血迹（有沈默的，也有他自己伤口崩裂的）的双手。那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指缝间一片黏腻的暗红。
恐惧，从未有过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鬼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母亲的病危是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绝望。而沈默……这个被他亲手从深渊里拉出来、又被他一次次推向风口浪尖的青年……他倒下的速度太快，太猝不及防！那种眼睁睁看着他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从林砚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将头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
“咚！”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一下！又一下！额角传来的钝痛奇异地压下了心口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息感！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眼角终于控制不住涌出的、滚烫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高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蜷缩成一团，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低沉而绝望，充满了自责、愤怒和无尽的恐慌。他不再是那个在法庭上叱咤风云、在商战中运筹帷幄的林律师，只是一个被彻底击垮、恐惧着失去最重要之物的绝望男人。
手边，那部染血的加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无声地跳出：
【周氏控股子公司IP已突破‘磐石’最后防火墙！核心客户数据开始下载！】
【拦截失败！对方使用了军用级跳板！追踪受阻！】
【砚哥！沈默怎么样？！】
信息来自阿哲，字里行间透着同样的焦灼。
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林砚布满血污和泪痕、如同恶鬼般的脸。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猩红的“手术中”三个字，又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周世昌那张在黑暗中狞笑的脸！
母亲病危的绝望，沈默命悬一线的恐惧，周家疯狂反扑的阴毒……所有的痛苦、愤怒、无力感，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爆炸！一股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瞬间取代了所有的恐惧和脆弱，在他眼底疯狂燃烧起来！
燎原之火，自绝望的灰烬中升腾！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部染血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屏幕碎裂的缝隙！
他不再颤抖。
他站起身，背脊挺直如同即将出鞘饮血的标枪。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深灰色的西装前襟，晕开一朵朵妖异而狰狞的花。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冰冷、嘶哑，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毁灭性的平静：
“是我，林砚。”
“启动‘熔炉’计划。”
“目标：周氏制药，及其所有关联实体。”
“执行等级：毁灭。”
“时限：天亮之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棱，砸落在寂静的走廊里，也砸向电话那端未知的黑暗。
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
而走廊上，那个浴血而立的身影，眼中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冰冷的火焰。周家，必须为这一切，付出血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