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过医院楼下的几片枯叶,撞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砚背靠着沈默病房外的墙壁,坐在地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指尖残留着沈默濒死痉挛的冰冷触感,耳畔是监护仪刺耳警报的余响,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沈默崩溃前那深不见底的绝望眼神,以及屏幕上那串刻在骨头上的冰冷数字——“2014.09.21”。
恨意如同深埋在地底的岩浆,并未熄灭,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名为困惑与某种尖锐痛楚的冰壳暂时覆盖。他需要答案,需要撕开这血淋淋的谜团,但沈默破碎的状态,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是阿哲。
“砚哥,”阿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快速行驶的车流声,“查到点东西,电话里不方便,我马上到医院楼下。”
林砚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长时间的僵坐让双腿麻木刺痛。他没有再看病房紧闭的门,转身,步履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重,走向电梯。
医院后门僻静的绿化带旁,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着。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阿哲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翻拍的老旧文件和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沈国华出事前半年,”阿哲指着其中一份银行流水,“他老婆,也就是沈默他妈,突然在老家县医院确诊了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费用不菲。沈国华当时就是个普通冷链车司机,工资根本负担不起。”
林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数字。透析费用、药费、住院费……流水显示入不敷出,账户余额长期在危险线徘徊。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个。”阿哲划到一张模糊的黑白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个穿着廉价夹克、背影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地点像是在某个医院后巷。“时间,2014年3月15号,地点是周氏下属的仁安医院后门。给钱的是沈国华,收钱的,是当时仁安医院透析科的副主任,叫王海。”阿哲又调出一份打印的通话记录,“出事前三个月,沈国华和周世昌的司机有过几次短暂通话,时间点都很微妙。还有这个,”他点开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沈默他妈当时的主治医生,就是王海。病历记录显示,她几次‘突发’的高钾血症和心衰,都发生在透析之后,用药记录有点…模糊。”
线索像冰冷的拼图碎片,在林砚脑中迅速组合。周世昌、王海、沈国华、天价的医疗费、母亲“突发”的危象……一个肮脏的、用病弱亲人生命作为筹码的胁迫链条,在冰冷的数字和模糊的影像中逐渐显形。父亲林正清的死,那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其下涌动的黑暗,远比想象的更加粘稠、更加恶毒!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林母病房的专属护士。
“林先生!您快回来!伯母她…她刚才透析回来,突然昏迷了!血压测不到,心率极快!医生怀疑是高钾血症或者透析液问题!正在抢救!”
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惊恐。林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透析液…王海!”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周世昌!他动手了!目标是母亲!他要用母亲的命,来掐灭沈默出庭作证的可能,或者,直接掐断林砚的命脉!
“去肾内科透析中心!快!”林砚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毁灭一切的戾气。阿哲猛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医院主楼。
林砚一边疾奔,一边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语速快如子弹:“启动‘鹰眼’协议,目标:仁安医院原透析科副主任王海,立刻锁定位置,调取其名下及亲属名下所有通讯设备最后信号源!快!”
电梯缓慢上升的每一秒都如同酷刑。林砚冲出电梯,朝着透析中心狂奔。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刺目地亮着。护士长脸色惨白地守在门口,看到林砚,几乎是扑了过来。
“林先生!王医生…王海!是他!他今天顶替了张医生来操作伯母的透析!透析快结束时,伯母突然就不行了!我们怀疑透析液有问题!王海…他、他不见了!保安在追!”
“透析液样本呢?”林砚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在、在里面化验!还没出结果!”
林砚的目光扫过护士长白大褂胸口那枚不起眼的、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纽扣。那是他通过律所安全部门秘密安装的微型直播摄像头之一,原本是为了防止医疗纠纷取证,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授权码Alpha-Seven-Niner-Zero!立刻把王海进入透析室到最后离开的所有画面,包括他接触过的所有物品,同步传输到市局网警指挥中心!快!”林砚对着手机吼道。
几乎在指令发出的瞬间,林砚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加密通讯界面弹出,实时画面正是王海仓皇逃窜的身影!他刚冲出医院后门,钻进一辆没有牌照的破旧面包车!
“阿哲!后门!”林砚转身就冲,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
阿哲的车咆哮着堵死了面包车唯一的去路。刺耳的刹车声中,面包车驾驶座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着不合身清洁工制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连滚爬爬地冲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注射器大小的棕色玻璃瓶,正是王海!他眼神惊恐,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冲向旁边堆满医疗废弃物的窄巷。
林砚的速度更快!几步就追至身后。王海听到脚步声,惊恐回头,看到林砚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将手中的棕色小瓶朝着旁边一个敞开的、散发着恶臭的医疗垃圾箱扔去!
“不——!”林砚目眦欲裂!那里面极可能是关键证据!
就在瓶子即将落入污秽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垃圾箱后闪出,正是阿哲!他飞身扑救,以一个极其狼狈却精准的姿势,在瓶子落进污物前的最后一刹,险之又险地将它抄在手中!
王海见状,彻底绝望,嘶吼着拔出藏在后腰的一把匕首,发疯般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阿哲捅去!匕首寒光闪烁,直刺心口!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
不是匕首入肉的声音。
是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
林砚如同狂暴的飓风,后发先至!他根本没去管那把匕首,整个人带着千钧之力,一记毫无花哨、凝聚了所有暴怒的侧踹,如同攻城锤般狠狠轰在王海的左肋!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瞬间响起!
“啊——!”王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麻袋,被踹得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堆满废弃输液袋的墙角!匕首脱手飞出老远。他蜷缩在地上,捂着塌陷变形的肋骨,痛苦地翻滚、干呕,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林砚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如同死神的鼓点。他弯腰,捡起王海掉落的匕首。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带着王海手心的汗和血腥味。他没有丝毫停顿,走到蜷缩抽搐的王海面前,蹲下身。
巷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垃圾腐败的混合怪味。林砚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如同深渊中燃起的鬼火,冰冷、暴戾,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王海,而是用那把匕首冰冷的刀背,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拍在王海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脸上。
“周世昌让你做什么?”林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每一个字都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王海痛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眼前如同恶鬼般的男人,恐惧彻底吞噬了他。“…透…透析液…加…加肝素钠…高浓度…诱发…大出血…求…求你…”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求饶。
肝素钠!抗凝剂!超高浓度注入血液,会引发无法控制的自发性出血!
林砚握着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周世昌!他要母亲在痛苦中大出血而死!像放干一头牲畜的血!
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瞬间冲垮了林砚所有的克制!他猛地扬起匕首!冰冷的寒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砚哥!”阿哲的惊呼声炸响!他死死抱住林砚扬起的手臂,“不能!他死了线索就断了!伯母还需要他指证周家!”
匕首的刀尖悬停在王海惊恐放大的瞳孔上方,距离他的眼球不足一寸!冰冷的死亡气息几乎凝固了空气。王海吓得失禁,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林砚的手臂如同钢铁铸就,在阿哲的全力阻拦下纹丝不动。他死死盯着王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岩浆翻滚。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下了手臂。
但他没有收起匕首。反而手腕一翻,冰冷的刀尖猛地向下,狠狠扎进王海脸侧紧贴耳朵的水泥地里!“嗤”的一声轻响,火星四溅!刀身入地近半!
王海吓得魂飞魄散,连惨叫都噎在喉咙里。
林砚俯下身,凑近王海因剧痛和恐惧而涕泪横流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地狱传来的索命魔音:
“听着,废物。”
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周氏集团实时股价的K线图——一条断崖式垂直下跌的、刺目的血红色直线!
“你每拖延一秒,”林砚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进王海的耳膜,“周氏的股价,就多崩塌一寸!周世昌的棺材板,就多钉上一颗钉子!”
他将手机屏幕几乎怼到王海眼前,那疯狂跳动的、不断熔断跌停的数字,如同最残酷的倒计时。
“告诉我,”林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眼底是焚毁一切的疯狂,“他藏在哪里?或者,我现在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寄给他当生日礼物!”
巷子里的风,带着垃圾的腐臭和浓重的血腥味,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