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史书上记载道衍形如病虎！张升心中这样想着，却还是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道：“晚辈张升，见过大师。”

道衍闻言抬起头来，一双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仿佛有着洞悉一切的能力。

在观察了对方片刻后，道衍道：“张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等到张升道谢就坐后，道衍放下了手中的书籍，问道：“老衲一介僧人，不看经书，却读史书，张大人却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张升道：“夫天地之大，可诵经的僧人何止千万，然能以史为镜，晓天下至理的高僧，却唯有大师一人耳。有朝一日，大师若是当真放下凡尘杂念，去专心诵经礼佛，岂非是燕王殿下的损失？”

听了这番话，道衍和尚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问道：“看来，张大人对老衲十分了解？”

张升道：“不敢。只是晚辈生平最为佩服三类能臣，而大师恰在其中，这才有感而发。”

道衍和尚“哦”了一声，道：“不知是哪三类能臣？”

张升道：“第一类便是治世之臣，比如天下归心的周公旦，流芳百世的房玄龄，他们都是能够开创太平盛世的贤臣代表。”

道衍和尚颔首道：“周公吐甫，天下归心；房谋杜断，善政之首，你说的这两个人，不愧为千古贤臣。”

张升续道：“第二类能臣，则更为了不起，像东山再起、选将破秦、存续晋室的谢安；整肃纲纪、劝立李氏、延续李唐社稷的狄仁杰，无不堪为救世之能臣。”

道衍和尚道：“不错，若没有这二人，《晋书》和《唐书》，怕是都要薄上许多。”

说到这里，道衍不由好奇道：“只是老衲不习经世之道，并非治世之臣，也对家国大义不感兴趣，更称不上是救世能臣，那么看来，多半便是张大人所说的第三类人了。”

张升道：“大师说的是。第三类能臣，则是能以一己之力，颠覆一个大好朝代的……”随即一边看着道衍的脸色，一边试探着说道：“乱世之臣。”

道衍和尚却并无愠色，反倒微微一笑，道：“听起来，这样的人好像并不值得人敬重。”

张升道：“王莽篡汉改制，安禄山建燕反唐，尽管最终皆以失败告终，未能在史书上留下正面评价，然而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以及凭借一己之力，颠覆强汉、盛唐的能力，又何尝不被人所佩服？”

道衍和尚缓缓点头道：“老衲自幼便不喜孔孟之道、程朱理学，所以习了些儒家经典后，便改学占卜、天文、权谋机断，可谓研习颇深。

只可惜大明建立后，天子已不需要老衲这样的人。

因此洪武八年，老衲虽奉诏到礼部应试，但却连个区区僧官也没有被授予，心怀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愤慨之下，这才生出了改天换地之心！”

言及与此，道衍更是动容道：“然而，就连燕王也不知晓道衍的这番心思，想不到张大人却是老衲的平生知己。”

张升暗自松了口气，因为他十分清楚，日后若想成事，就必须要和道衍这个朱棣最为信任倚重之人成为朋友，而不能成为敌人。

故而又道：“不过在晚辈看来，王莽和安禄山，比之大师，却又颇有不及。”

道衍问道：“有何不及之处？”

张升道：“王莽被杀后，光武帝建立的东汉，又享国近两百年；安禄山死后，唐朝由盛转衰，却依然存续了一百五十年，故而这两个失败者，只能被后世称为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而大师与他们不同，因为您不仅有着吞食天地之志，更有着改朝换代之谋，因此晚辈相信，您定能助燕王殿下，开创太平盛世，从而万古流芳！”

听到这里，已过耳顺之年的道衍和尚，竟忍不住霍然站起，上前又仔细打量了张升一番，皱眉道：“老衲自诩有识人之明，今日却实在看不透张大人，可惜我的相术还不够高深，如若袁廷玉在此，定能知晓你的命格。”

张升知道，对方口中的袁廷玉，就是明朝第一相士袁珙，因此不由有些尴尬，问道：“不知大师此言何意，晚辈可是说错了什么？”

道衍和尚摆手道：“张大人非但没有说错话，反而字字珠玑，尽数说进了道衍的心坎里，但正因如此，老衲才认为自己看不透你。”

张升心中一沉，问道：“还请大师明示。”

道衍和尚凝视着对方道：“不要说是亦徒亦友的燕王，即便是像袁珙那样，与老衲相交多年的知己，怕是也难以像你那般了解道衍，而你我不过初次识荆，张大人却似乎比老衲还要清楚自己的心意，这实在是不同寻常，已然高深似神佛。”

感到些许慌乱的同时，张升又不由升起了一丝敬意，暗道：我这招先前屡试不爽，在杨士奇、马和，甚至是朱元璋那里都效果颇佳，想不到今日却被道衍看出了破绽，这老和尚当真是深不可测。

于是在心念电转后，他又笑着说道：“大师过奖了，晚辈之所以对您了解，全是缘于您在北固山上所写的那首诗。”

原来，在洪武八年应试失败后，愤懑无比的道衍和尚，途经丹徒北固山时，借缅怀先贤，赋诗以抒志向：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萧梁帝业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当时同行的僧人宗泐听后登时变色，斥道：这岂是佛家子弟该说的话！而道衍却笑而不语。

听了张升的这句话，道衍和尚才终于又露出了笑意，颔首道：“后来贵为天宁寺主持的宗泐，也只是看出老衲有世俗之志，不想却被精于诗词的张大人，看破了道衍和尚一悦，浮尸漂橹的心意。”

好不容易蒙混过关的张升，赶忙岔开话题问道：“方才我进入禅房时，大师正在品读《金史·世纪》，可是为了朝廷即将征讨野人女真之事？”

道衍和尚点了点头，道：“正是，可惜老衲不谙兵法，所以也就只能查阅些史书，看看能否对燕王殿下有所帮助。”

张升听出对方是在考校自己，遂道：“野人女真虽凶悍，但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无法同朝廷大军相提并论，故而此次进剿，最为难的不是如何正面对敌，而是如何在地广人稀的极东之地，找到野人女真的主力，从而将其一举击退，因此研习其历史，方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大师的见地，可谓高明之极，又何须如此自谦。”

道衍和尚抚须笑道：“难怪张大人能够得到天子赏识、燕王器重，看来你不仅通晓阵法，精于战术，更在战略上有着独到的见解。”说着道衍翻开了《金史·世纪》，走到张升面前，并指着其中一处说道：“张大人请看，此处说东海有和真艾雅喀部，其人滨海而居、剪鱼皮为裙，以捕鱼为业。去开元路（今吉林）二千余里，即金代时所谓海上女真也，其旧俗父母至六十诞日，即聚宗族会饮。”

张升登时眼前一亮，拱手道：“实不相瞒，对于女真人面对强敌时，经常采取化整为零，四下逃窜的策略，晚辈思索了良久却苦无对策，今日承蒙大师指点迷津，晚辈着实是受教了。”

道衍和尚颔首道：“张大人果然聪慧，老衲不过稍加点拨，你便能见微知著，既是如此，咱们也无须再多费唇舌，你且随老衲前来吧。”说罢便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张升暗道：看来老和尚不愿在这里教我功夫，也是，且不论此间地方狭窄，施展不开手脚，只说禅房乃佛家弟子清修之所，就实在不宜舞刀弄枪。于是张升道了声“是”后，随着道衍踏出了房门。

两人向西走了好一阵，道衍和尚才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屋舍外停下了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并不算特别大，但却很是空旷，除了一个练拳脚用的木桩外，便只有一排摆放着刀枪剑戟的兵器架。

见两人进来，一个正在练武的中年僧人放下了手中的长枪，上前行礼道：“弟子法行，见过师父。”

道衍和尚点了点头，道：“下个月，燕王殿下便会率军北征野人女真。”

说着伸手朝张升一引，续道：“因此你要在一月内教给张大人好学易懂的功夫，以免他在战场上遇到危险。”

法行沉吟道：“燕王殿下有命，子弟自当遵从，只是为学作事，忌求功利，只有短短一月时间，是否太过仓促，弟子本非良师，实在担心自己难以教会张大人。”

听了法行这番话，张升却不禁比他还要担心，暗道：完了完了，道衍这老和尚忒也敷衍，他自己不愿传授我功夫也就罢了，怎地还找个说话文绉绉的徒弟来教我，这岂不是要害我在战场上丢掉性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