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推开李家的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袖口还沾着松林里的泥土,指尖能感觉到安魂米碎屑的粗糙。
从歪颈松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根往上顶的木钉,还有土里裂开的缝。
赵黑虎不会只动手一次,这种人杀人讲究连环局,一环扣一环。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李孙的房间在东屋,门虚掩着,村民没人敢进来,说这屋子阴气重,晚上能听见小孩哭。
林青玄没理会这些话,但他一靠近门板,胸口就发闷。
玄冥盘贴在衣服内侧,表面温热,这是它在预警。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左手按了下左臂的伤口,血是止住了,但皮肉像被铁丝缠住一样扯着疼,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静。
床靠墙摆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个搪瓷缸,里面结了层灰,墙角放着一双小布鞋,鞋尖冲外。
林青玄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灰尘很厚,只有门口有两道浅浅的拖痕。
他慢慢挪到床边,弯腰看向床底。
那里有一个影子。
不是人形,也不动,只是比别的地方更黑一点。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个拳头大小的木偶。
雷击枣木做的,颜色发黑,四肢用红线绑着,脸雕得扭曲,嘴巴张开,像在笑又像在哭。
这种木头遇阳则裂,专用来封怨魂,民间叫“替身傀儡”。
林青玄认识这东西。
三年前王家出事时,他也见过类似的。
那时候周半仙给人迁坟,被人偷偷埋了这种偶,最后长女半夜从楼上跳下来,脑袋砸在地上开花。
而眼前这个,做工更细,封印手法也更老练。
他翻过来检查背面,发现底部有一圈刻痕,是逆八卦纹路,中间嵌着一颗死人牙。
这种阵法叫“牵魂锁命”,要把活人的气运和死人的怨念绑在一起。
他的右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身体本能反应,每次碰到极阴之物,手就会不受控制地颤。
小时候看见父亲被噬脉鬼拖进坟坑,就是这种感觉。
他把木偶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铜针。
针尖刚碰上木偶肚子,就发出一声尖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铜针剧烈晃动,差点脱手。
这说明里面封着横死之人的魂。
而且已经被炼成了煞。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落在铜针上,阳气附体后,针尖再压下去,木偶腹部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一股冷风从缝里冒出来。
吹得桌上的灰都飘了起来。
林青玄用镊子夹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掰。
木偶彻底打开。
里面没有内脏,也没有符纸。
只有一缕头发。
枯黄,打结,缠在断掉的红线,发根带着血痂,明显是从头皮上硬扯下来的。
他拿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毛囊萎缩,发丝细软——是孩子的胎发。
他心里一沉。
转身拉开抽屉,拿出李孙入殓前剪下的那一小撮头发做比对,颜色、粗细、卷曲度,全都一样。
这就是李孙的头发。
被人剪下来,塞进了这个木偶肚子里。
林青玄把木偶合上,放在一边,他刚要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二狗冲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喘气,脸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林青玄手里的东西。
“那……那是啥?”他声音发抖。
林青玄没说话,把木偶递过去。
李二狗不敢接,往后退了一步。
“你孙子不是病死的。”林青玄开口,“他是被人害死的。”
李二狗僵住了。
“有人用你孙子的头发做了这个东西。”林青玄指着木偶,“叫‘牵魂偶’。把活人的身体碎片放进傀儡,再绑上凶煞,时间一到,煞气就会顺着头发往他身上钻。七窍流血,魂飞魄散,看着像暴毙,其实是被一点点吃掉的。”
李二狗嘴唇哆嗦:“谁……谁能干出这种事?”
“知道你找过我。”林青玄盯着他,“也知道你让我看了王家的事。所以选你家下手,是为了逼我出来。”
“你是说……这是冲你来的?”
“对。”林青玄点头,“你孙子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倒霉,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李二狗猛地扑通跪下。
双手抓地,指节泛白。
“我孙子才六岁啊!他连鸡都没杀过!谁要这么对他?!”他吼出最后一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要找到他!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林青玄没扶他。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木偶装进符袋,贴上一张临时封印符。袋子刚封好,玄冥盘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指向某个方向。
是指针自己转了起来,一圈一圈地走,像被什么东西拉着。
这是“怨灵回溯”的征兆。
说明诅咒虽然断了,但残念还在找新宿主。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屋外风不大,但窗纸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在外面呼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扯下挂着的旧毛巾盖住符袋。然后扶起李二狗。
他重复了之前交代的注意事项。
“那你呢?”李二狗抓住他胳膊。
“我还不能走。”林青玄看着桌上的符袋,“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屋里。但它也不能烧,不能埋,一旦处理不好,怨气会反弹。我得想办法把它镇住。”
李二狗还想说什么,但他整个人已经撑不住了,眼神涣散,身子直往下坠。
林青玄扶着他走到外屋,让他靠在椅子上坐下。
“睡一会儿。”他说,“别想太多。”
李二狗点点头,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林青玄回到东屋,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他把桃木剑插在门缝下,又在四角撒了安魂米,做完这些,他坐回桌边,打开符袋一角。
木偶安静地躺在里面,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蠕动。
他盯着那条封印符。
符纸边缘已经开始发灰。
他知道这封印撑不了太久。
他伸手摸向胸口,把陈地师给的保命符掏出来,压在符袋上面。
袋子立刻安静了,但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赵黑虎留下这个,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让他知道——
我已经来了,而且我能碰你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没去管。
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一支朱砂笔。
他要把这个木偶里的东西引出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笔尖刚碰到符纸,袋子突然抖了一下。
他停住。
符袋的封口处,有一点红色的线头露了出来,细细的一根,从缝里钻出来,垂在桌面上,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