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乡下的小学代课。每天签到,我得规规矩矩写上正式老师的名字。课堂上掏心掏肺地教,教好了,功劳是人家在编老师的;教得稍有差池,过错却要落到自己头上。我们有个统一的名字,叫代课老师。明明和正式老师一样,顶着晨光出门,踏着月色回家,把嗓子讲到沙哑,把作业本批改到深夜,可工资却只有人家的一半。那时候学校里代课老师不少,我只是这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日子像指间的沙,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如今我早已离开校园,那些细碎的片段也渐渐模糊。我记不清那件事发生在哪个季节了,是草长莺飞的春天,还是蝉鸣聒噪的夏日?是落叶纷飞的秋季,还是寒风凛冽的冬天?都忘了。唯独清晰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孩子们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校园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
一男一女,穿着格外板正,男的高大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干练,女的明眸皓齿,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两人说话时嘴角始终噙着笑意,语气亲切,丝毫没有陌生人的疏离感。他们说自己是某某局的工作人员,如今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那个局的名字了。他们说局里有个福利活动,免费给孩子们化验头发,检测身体里缺乏哪些维生素。要知道,去医院做这项检查,得花不少钱呢,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事。
巧的是,那天校长不在。是去外地开会了,还是去别的学校交流学习了?我记不清了。但就算校长在,估计也不会反对这件事。我们几个老师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为孩子们好,干脆没打电话跟校长商量。那时候学校只有五个年级,没有六年级。按照这两人的要求,我们挨个儿给每个学生剪了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地用白纸包好,在纸包上工工整整写上学生姓名、家长姓名,还有家长的手机号码。
看着桌上那一排排写满信息的纸包,我心里满是欢喜,想着这下每个孩子都能省下一笔化验费了。等结果出来,要是不缺维生素最好,要是缺了什么,就对症下药地补,这个局可真是为学校的学生办实事啊。其他老师也和我一个想法,我们七手八脚把头发包整理好递过去,还发自内心地说了好几声“谢谢”,笑着目送他们离开校园。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星期六上午,我正在家收拾屋子,校长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语气急促得像是着了火:“那两个人是骗子!你赶紧发校信通,嘱咐家长千万别买他们推荐的产品!”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细问缘由,火速打开电脑编辑信息,手指因为着急都有些发抖,字斟句酌地写清楚情况,赶紧发送出去,心里一遍遍祈祷,希望家长们都能及时看到,别遭受损失。
校长在电话里告诉我,那两个骗子去了村里学生最多的某某村。他们手里攥着我们给的家长手机号,见了家长就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老师推荐来的,卖的都是正规的补维生素产品。家长们大多淳朴,一听是老师推荐的,根本没有怀疑,有的当场就掏钱给孩子买了;也有心思细腻的,打电话给学校老师核实,那头的老师一听,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妈呀!这不是妥妥的骗子吗!我们根本没推荐过任何补品!”
那位老师赶紧联系校长,校长当即一边群发校信通,一边挨个儿给老师们打电话核实。万幸的是,校信通十分给力,被骗的家长不算多。可即便如此,我们全体老师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一想到自己稀里糊涂成了骗子的帮凶,帮着他们骗了那些信任我们的家长,愧疚和自责就潮水般涌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骗子,穿着光鲜的外衣,揣着一颗龌龊的心,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牟利的工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天的心情。无处不在的骗子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天下无骗,让人与人之间多一份纯粹的信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