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外三十里,齐王别庄。
说是别庄,其实只是座三进的小院,背靠矮山,前临溪水,四周林木环绕,极为僻静。院墙高耸,门禁森严,寻常人根本不知此处是齐王府的产业。
西厢房内,药香浓郁。
云逸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白得透明,可呼吸已平稳了许多。胸口那道狰狞的箭伤被重新包扎过,缠着干净的绷带,不再渗血。金针已取下,只留了几处要穴还贴着膏药,散着淡淡的草药味。
秦大夫坐在床边,三指搭在云逸腕上,眉头紧锁。
“脉象还是虚,”他缓缓收回手,看向守在床边的顾清霜,“但比昨日稳了些。那两株百年老参起了效,心脉算是吊住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姑娘,你夫君这伤,终究是伤了根本。便是用再好的药,也只能延些时日,无法根治。除非……”
“除非什么?”顾清霜连忙问。
“除非能找到‘续断草’。”秦大夫缓缓道,“此草生于北境极寒之地,百年方得一株,有接续经脉、重燃生机之效。若能得此草,辅以天山雪莲、百年灵芝,或可……重塑心脉。”
续断草。
顾清霜心头一动。
这名字,她似乎在父亲的手札中见过。父亲当年戍守北境,曾提过此草,说其珍稀无比,可遇不可求。
“此草……何处可寻?”
“北境,雁门关外,白头山。”秦大夫道,“只是那地方,终年积雪,人迹罕至,更有凶兽出没,寻常人根本到不了。便是到了,也未必能寻到——续断草生得隐秘,与寻常雪草无异,非精通药理、眼力极佳者,难以辨认。”
顾清霜沉默。
雁门关外,白头山。
那是北狄的地界。
要去那里,不仅要穿过北境防线,更要深入敌境,凶险万分。
可……
她看向云逸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微弱的呼吸。
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记下了。”她缓缓点头,“多谢大夫。”
秦大夫叹了口气,起身收拾药箱。
“药方老夫已重新开过,所需药材,庄里都有。姑娘按方煎药,早晚各一次,不可间断。至于续断草……姑娘三思。”
说完,他拎着药箱,转身出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顾清霜坐在床边,握着云逸的手,静静看着他。
窗外天色渐暗,又下起了雪。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情人的低语。
“公子,”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会好的。续断草,我去找。白头山,我去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为你寻来。”
云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可终究,没有醒来。
顾清霜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守着。
直到夜色深沉,她才起身,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展开那卷从北境送来的名册。
名册很厚,血迹已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一页页翻过,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看着那些冰冷的、早已化为白骨的记录,指尖微微发抖。
最后一页,是岳霆的亲笔信。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云兄,霜妹:信使被截,此信乃副将冒死送出。谢家已知证据在途,沿途布下天罗地网。愚弟无能,恐难保全。望兄早作打算,或可……另辟蹊径。”
信使被截。
顾清霜的心,沉了下去。
岳霆派出的信使,带着北境军械脆断的实据,和谢家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竟然被截了。
谢家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长。
“另辟蹊径……”她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看来,只能走那条路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院中,岳峰正带着两名侍卫巡视,见门开,快步走来。
“顾姑娘,可是云先生……”
“公子还未醒。”顾清霜摇头,压低声音,“岳统领,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僻静处。
“姑娘有何吩咐?”
“岳统领,”顾清霜看着他,一字一顿,“信使被截之事,殿下可知?”
岳峰脸色一变:“姑娘如何得知?”
“岳霆将军送了信来。”顾清霜将那张纸条递给他。
岳峰接过,就着廊下的灯光快速扫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谢家……果然动手了。”
“信使被截,证据恐怕已落入谢家手中。”顾清霜缓缓道,“北境这条线,断了。”
“那……我们怎么办?”岳峰眉头紧锁,“没有证据,如何扳倒谢家?”
顾清霜沉默片刻,缓缓道:“岳统领,你相信我吗?”
岳峰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姑娘是云先生的夫人,殿下吩咐过,姑娘的话,便是殿下的话。岳峰无不听从。”
“好。”顾清霜点头,“我要去北境。”
岳峰瞳孔一缩:“姑娘,北境如今……”
“我知道凶险。”顾清霜打断他,“可证据在岳霆将军手中,我必须去取。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公子需要续断草,那草,只在白头山有。”
岳峰沉默了。
他看着顾清霜,看着这个眉眼清冷、却眼中燃着熊熊火焰的姑娘,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顾怀远。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不肯低头的将军。
“姑娘,”他缓缓道,“北境如今是谢家的地盘,雁门关守将王焕虽与殿下有旧,可谢家势大,他未必能护你周全。此去……九死一生。”
“我知道。”顾清霜点头,“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岳峰看着她眼中的决绝,许久,缓缓点头。
“姑娘何时动身?”
“今夜。”顾清霜道,“公子这里,就拜托岳统领了。秦大夫会留下照看,所需药材,庄里都有。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若我回不来……请岳统领,替我照顾好公子。”
“姑娘!”岳峰急道,“何出此言!殿下已安排妥当,姑娘此去,岳峰亲自带人护送,定保姑娘周全!”
“不。”顾清霜摇头,“岳统领需留在此处,保护公子。谢家既已知晓此地,必会派人来查。公子重伤未愈,离不开人。”
“那姑娘……”
“我独自去。”顾清霜缓缓道,“人少,目标小,反而安全。”
岳峰还想说什么,顾清霜已转身,朝屋内走去。
“姑娘!”岳峰急唤。
顾清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岳统领,”她轻声道,“告诉公子,等我回来。”
说完,她推门进屋,轻轻合上门。
岳峰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门扉,许久,缓缓握紧了拳。
子时,雪更大了。
顾清霜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灰鼠皮斗篷,头发束成男子发髻,用布巾包了,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腰间佩剑,背上负着一个小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和那卷誊抄的名册。
她走到床边,俯身,在云逸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公子,”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
说完,她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没有回头。
院中,岳峰已备好了马。
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健壮,眼神炯炯,一看便是良驹。
“姑娘,此马名‘踏雪’,脚程极快,性情温顺,最擅雪地行走。”岳峰将缰绳递给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殿下手令,凭此令,可调北境沿途所有齐王府暗桩。若有危难,可寻他们相助。”
顾清霜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她握紧,点了点头。
“多谢。”
“姑娘保重。”岳峰抱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岳统领也保重。”顾清霜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驾!”
踏雪长嘶,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冲进茫茫雪夜。
岳峰站在院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叹了口气。
“愿苍天庇佑。”
马是快马,人是急人。
顾清霜伏在马背上,任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刺骨地疼。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早一刻到北境,早一刻拿到证据,早一刻寻到续断草,云逸就多一分生机。
雪夜赶路,极为凶险。
官道上积雪深可没膝,暗冰遍地,稍有不慎便会人仰马翻。可顾清霜顾不上了,她只是狠狠鞭打着马,朝着北方,朝着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狂奔。
一夜疾驰,天明时,已出了金陵地界。
前方是岔路,一条往东,通往徐州;一条往北,直指雁门关。
顾清霜勒住马,望着北方那条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见的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她一抖缰绳,踏上了往东的路。
不是去北境。
是去……徐州。
这是她与云逸早就商量好的计策。
若信使被截,证据危殆,便由她携带一份假证据,走东线,吸引谢家注意。而真的证据,会由岳霆的副将,走另一条更隐秘的路,送往金陵。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是这“栈道”,注定九死一生。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缰绳。
“驾!”
马蹄踏碎积雪,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清河镇外别庄。
云逸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是素青的纱帐,帐顶绣着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动了动,想坐起身,胸口却传来一阵闷痛,逼得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公子醒了?”
秦大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逸缓缓转头,看见秦大夫坐在床边,手中捧着药碗,正静静看着他。
“秦……大夫……”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公子莫动。”秦大夫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了软枕,又将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云逸接过药碗,小口喝着。药很苦,可他喝得面不改色。
一碗药喝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那股闷痛,轻了些。
“霜儿呢?”他问。
秦大夫沉默片刻,低声道:“顾姑娘……昨夜走了。”
云逸瞳孔一缩。
“走了?去哪?”
“北境。”秦大夫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她说……要去寻续断草,要去取证据。”
云逸浑身一颤,手中的药碗,险些脱手。
“糊涂……”他喃喃道,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她一个人……怎么去……”
“岳统领派了人暗中护卫,姑娘身上也有齐王殿下的手令。”秦大夫缓缓道,“只是……此去凶险,姑娘执意独行,岳统领也拦不住。”
云逸闭上了眼。
胸口那股闷痛,又翻涌起来,带着血腥味,直冲喉头。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
“秦大夫,”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的伤……还能撑多久?”
秦大夫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若静心调养,辅以珍稀药材,或可……三月。”
三个月。
九十天。
云逸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雪停了,阳光很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像希望。
也像……倒计时。
“三个月……”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够了。”
“公子?”秦大夫不解。
云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天机令静静贴着肌肤,滚烫。
第七颗星辰,光芒虽弱,却顽强地亮着。
像在回应什么。
像在……指引什么。
“秦大夫,”他缓缓道,“从今日起,药量加倍。”
秦大夫一怔:“公子,您的身子……”
“无妨。”云逸摇头,目光落在北方,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我要在霜儿回来之前……好起来。”
秦大夫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老夫明白了。”
他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云逸一眼。
“公子,保重。”
说完,他推门而出。
屋内,重归寂静。
云逸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缓缓闭上了眼。
掌心,天机令微微发烫。
像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