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东郊。
这是一片废弃的货场,紧邻运河,早年是漕运转运之地,如今只剩几排残破的库房,在风雪中静默矗立。断壁残垣间积雪深厚,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清霜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货场边缘。
雪下得很大,扯絮般往下砸,很快在她肩头、发梢覆上一层薄白。她低着头,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从清河镇出来,已三日了。
这三日,她昼伏夜出,专挑僻静小路,绕开城镇,像一匹孤狼,在雪野中独自穿行。饿了啃干粮,渴了嚼雪,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左臂的伤口结了痂,可一动还是疼得钻心。膝盖的伤更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这些,她都能忍。
她不能忍的,是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
太静了。
从昨日进入徐州地界开始,就静得不对劲。
官道上没有车马,村镇里人烟稀少,连飞鸟都看不见几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谢家的人,恐怕已经盯上她了。
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将她一击毙命的时机。
顾清霜握紧了剑柄,指尖冰凉。
掌心,那枚齐王手令硌得生疼。可她知道,这东西,在这里没用。徐州是谢家的地盘,这里的守将、官吏,十有八九是谢家的人。她若亮出手令,无异于自投罗网。
只能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牵着马,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
巷道很深,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头覆着厚厚的雪。阳光透不进来,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这是条死胡同。
走到尽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墙后便是货场深处。
顾清霜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巷道入口,不知何时,已多了四个人。
四个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站在那里,像四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无声无息,却散发着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杀气。
顾清霜的心,沉了下去。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留你全尸。”
顾清霜看着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高高举起。
“东西在此,”她一字一顿,“有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她已动了!
不是往前冲,而是向后急退!同时,右手一扬,将包裹狠狠掷向巷道深处!
“嗖!”
一点寒芒,自她袖中激射而出,直取为首黑衣人的面门!
是袖箭!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主动出手,仓促间侧身避开,可袖箭擦着他耳畔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找死!”
另外三人同时扑上,短刀出鞘,寒光凛冽,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顾清霜不闪不避,长剑出鞘,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响,火星四溅!
她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可那三个黑衣人配合默契,攻守有序,渐渐将她逼向墙角。
顾清霜额角见汗,呼吸渐促。
她知道,不能久战。
必须速战速决。
她一咬牙,剑势骤然一变,不再防守,只攻不守,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噗!”
一柄短刀,趁她力竭,划破她右肩!
鲜血涌出,染红了黑色的劲装。
顾清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砖墙,大口喘息。
三个黑衣人缓缓逼近,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何必呢?”为首那人缓缓道,“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顾清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
“你们……真以为,能拦住我?”
她忽然抬手,从怀中又摸出一个油布包裹,狠狠摔在地上!
“砰!”
包裹炸开,浓烈的白烟骤然弥漫!瞬间笼罩了整个巷道!视线被彻底遮蔽,只闻呛人的辛辣气味,和混乱的惊呼!
是烟幕弹!
顾清霜早在离京前,就向齐王讨要的保命之物,她带了两枚!
她屏住呼吸,凭着记忆,朝着巷道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喝,和凌乱的脚步声。
可她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跑!
跑出货场,跑出徐州,跑到……能活命的地方!
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不断涌出,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可她不能停。
包裹还在前面。
那是诱饵,也是希望。
“噗通!”
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她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灌进衣领,激得她一个哆嗦。
她挣扎着爬起,却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个油布包裹,静静躺在雪地上。
而在包裹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
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有血缓缓滴落。
在他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黑衣,黑巾,是刚才追杀她的死士。
顾清霜的心,骤然一紧。
她握紧剑,缓缓站起身,盯着那个玄色身影。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张,顾清霜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的脸。
清河镇外,别庄。
“噗!”
云逸猛地从榻上坐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猩红的血,溅在素青的纱帐上,像一幅凄厉的泼墨画。
“公子!”
守在床边的秦大夫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云逸却一把推开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眼中满是骇然。
“霜儿……霜儿有危险……”
“夫人?”秦大夫一怔,“夫人不是去……”
“徐州……”云逸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她在徐州……遇袭了……”
“什么?!”秦大夫脸色骤变,“公子如何得知?”
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不是伤口痛。
是心在痛。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撕扯。
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能看见顾清霜在雪地里狂奔,看见她肩头飙血,看见她摔倒,看见她挣扎着爬起,看见……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玄色身影。
他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的……血。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心,连着命。她痛,他也痛。她伤,他也伤。
“备马……”他咬着牙,撑着榻沿,想要下地,“去徐州……”
“公子不可!”秦大夫连忙拦住,“您的身子……”
“让开!”云逸抬眼,盯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决绝,“霜儿若死,我绝不独活!”
秦大夫被他眼中的疯狂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备马!”云逸推开他,踉跄着下地,抓起挂在墙上的断水刀,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那簇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像回光返照。
像……最后的燃烧。
“公子!”秦大夫急红了眼,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您不能去!您这样去,是送死啊!”
“那就死。”云逸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在她前面,也好过……看着她死。”
秦大夫浑身一颤,缓缓松开了手。
他看着云逸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为了顾清霜,他可以不要命。
“属下……陪您去。”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岳峰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小木匣。
“岳统领?”云逸一怔。
“殿下有令,命属下护送公子,前往徐州。”岳峰将木匣递上,“这是殿下让属下交给公子的。”
云逸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枚赤红色的丹药,鸽蛋大小,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这是……”秦大夫瞳孔一缩,“‘赤阳丹’?”
“正是。”岳峰点头,“殿下说,此丹可短暂激发潜能,续命十二个时辰。只是药效过后,反噬极重,恐损寿元。请公子……慎用。”
云逸看着那枚赤红色的丹药,沉默片刻,缓缓拿起,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内力,竟在这一刻,疯狂暴涨!胸口那道伤口的剧痛,也骤然减轻!
可随之而来的,是心脏疯狂跳动,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公子!”秦大夫连忙扶住他。
“无妨。”云逸摆手,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备马。”
“是。”
岳峰不再多言,转身出去。
片刻后,马蹄声在院外响起。
云逸拎着断水刀,大步走出房门。
门外,雪又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他仰头,望着阴沉的天,望着东方,望着徐州的方向,缓缓握紧了刀柄。
掌心,天机令滚烫。
七颗星辰,在这一刻,竟同时亮起!
虽然光芒微弱,可确实亮了。
像在呼应。
像在……燃烧。
“霜儿,”他喃喃道,“等我。”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驾!”
骏马长嘶,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茫茫雪夜。
秦大夫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何其伤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屋。
风雪依旧。
掩去一切痕迹。
徐州,货场。
顾清霜看着眼前那张脸,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是……你?”
那人看着她,缓缓点头。
然后,弯腰,拾起雪地上那个油布包裹,轻轻拂去上面的雪沫,递还给她。
“东西收好,”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顾清霜没有接。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与记忆中有七分相似、却沧桑了许多的脸,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是你……”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缓缓抬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父亲,拂去女儿脸上的泪。
“霜儿,”他轻声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活着,才有希望。”
说完,他转身,朝货场深处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像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顾清霜,呆呆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包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雪,越下越大。
渐渐掩盖了地上的血迹,掩盖了打斗的痕迹,掩盖了……一切。
像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埋葬。
许久,顾清霜才缓缓回神。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包裹,又抬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
是云逸在等她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包裹,转身,朝着货场外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再没有回头。
远处,风雪中。
云逸勒住马,望着徐州城的方向,胸口那股心悸,忽然平复了些。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
能感觉到,顾清霜还活着。
虽然虚弱,虽然受伤,可还活着。
而且……那股危机感,正在远去。
“霜儿……”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
“公子!”岳峰连忙扶住他。
云逸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
赤阳丹的药效,正在消退。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虚弱,和……难以忍受的剧痛。
“回……回去……”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
“是。”岳峰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护着云逸,朝来路驰去。
风雪中,两骑快马,消失在茫茫雪野。
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