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止血散三百斤装车那日，苏泠回来了，带回了北境都督周镇的亲笔信和一只木盒。
信是感谢，言首批药已救数百将士，请速发第二批。木盒里是戎狄毒箭的箭头，乌黑带倒刺，泛着诡异的蓝光。
“箭头已验，淬的是草原黑狼蛛毒，混了某种矿物毒，见血溃烂。”苏泠面色凝重，“我们的解毒方只能延缓，不能根治。周都督说，十日内若无特效解药，北境伤亡恐增三成。”
凤晚晚拿起箭头细看：“地魄金粉能抑其毒，但需更高纯度的金精。雷焕，提炼地魄金精，要几成把握？”
“五成。地魄金需反复熔炼、淬取，十斤矿石得一两金精。若失败，矿石尽毁。”雷焕独眼闪光，“但若成，金精解毒之效，可增十倍。”
“那就炼。拨五百斤矿石给你，十日之内，我要十两金精。”
“遵命！”
苏泠又道：“还有一事，王昌在狱中死了。说是急病暴毙，但狱卒私下传，是有人下毒。顺天府压下了，没深究。”
“灭口。”凤晚晚冷笑，“陈延年动手了。王昌一死，线索断在他这里。他下一步，该冲我来了。”
话音刚落，德福急报：“殿下，吏部、都察院、工部三司的人来了，说是奉旨核查将作监账目及物料调用，要封账册、库房。”
来得真快。
凤晚晚整衣出迎。为首的是吏部侍郎高进，都察院御史严崇，工部来的竟是吴明。
“凤监正，”高进面无表情，“奉旨核查将作监自设立以来所有收支账目、物料调拨、人员任用。请配合。”
“自当配合。苏泠，开库房，取账册。”凤晚晚看向吴明，“吴少监也来了。”
吴明低头：“下官奉部堂之命，协查物料。”
“好。那就查。”凤晚晚坐下，“本官在此，有何疑问，当场对质。”
账册摊开，高进逐项核验。一个时辰后，他停在一页：“此项，地魄金矿石调用五百斤，用于试制解毒方，然无工部批文。按制，超出百斤物料调用，需工部尚书副署。凤监正可有解释？”
“北境军情紧急，戎狄毒箭肆虐，将士等不得工部层层批复。本官有陛下特赐直调权，可应急调用。”
“直调权仅限京畿常备物料，地魄金乃新矿，不在其列。”高进冷声道，“此乃越权。”
“那就请高侍郎上奏陛下，撤了本官直调权，让北境将士等死。”凤晚晚抬眼，“看陛下准否。”
高进一噎。严崇接口：“纵是军情紧急，程序不可废。凤监正当补呈文书，说明缘由，而非先斩后奏。此例一开，日后人人效仿，纲纪何存？”
“严御史说得是。本官即刻补文书，请工部陈尚书副署。若陈尚书不签，本官自向陛下请罪。”凤晚晚看向吴明，“吴少监，你以为呢？”
吴明额角冒汗：“这……下官以为，军情为重，程序可补……”
“好一个军情为重！”高进拍案，“若都如此，要律法何用？来人，封存剩余矿石，未得工部令，不得动用！”
“慢。”凤晚晚起身，“矿石封存，解毒方如何试制？北境将士毒发身亡，这责任，高侍郎担？”
“本官依律行事！”
“本官依陛下特旨行事！”凤晚晚亮出女帝赐的直调手谕，“高侍郎是要抗旨？”
高进脸色铁青。严崇打圆场：“矿石可暂不封，然凤监正需即刻补文书，并保证三日内不再调用新物料。三日后，若工部不批，再议。”
“可。”凤晚晚坐下，“苏泠，拟文书，请陈尚书副署。高侍郎，严御史，可还要查什么？”
“账目暂无异，然人员任用，本官有疑。”高进翻到名册，“将作监工匠三百，其中二百人为流民、罪囚，未经审核。按制，官署用匠，需身家清白，有保人。凤监正此举，恐藏奸宄。”
“流民是本官以工代赈所募，罪囚是陛下特赦充役。高侍郎若有疑，可问陛下。”凤晚晚冷笑，“还是说，高侍郎觉得陛下特赦不妥？”
“你……”高进气结。
“若无他事，本官还要督制解毒方，恕不奉陪。”凤晚晚起身送客。
三人悻悻离去。吴明走在最后，悄声道：“陈尚书已联络都察院，欲弹劾您擅权、逾制、用人之弊。殿下小心。”
“多谢。”凤晚晚目送他走，对苏泠道，“听到了？三日内，必有弹章。我们要赶在弹章前，做出金精，成解毒方。只要方成，北境捷报至，一切弹劾皆成空谈。”
“可金精提炼，风险极大。若不成……”
“必须成。”凤晚晚斩钉截铁，“雷焕，你需要什么，尽管说。人、物、钱，我全力支持。”
“我要五个熟手匠人，需绝对可靠。另需纯炭百斤，陶罐五十，静室一间，十日内任何人不得打扰。”雷焕道，“成败在此一举。”
“给你。苏泠，你亲自挑人，守静室，饮食从窗口递，除你我三人，任何人不得近。”
“是！”
当夜，雷焕闭门炼金。凤晚晚独坐衙署，拟写辩疏，应对可能弹劾。
德福忽报：“冯公公派人请殿下，子时老地方见。”
“哪里？”
“西市茶铺。”
子时，茶铺后院。
冯保煮茶，雾气氤氲。“高进今日去将作监，是陈延年指使。弹章已拟好，明日即上。罪名三条：擅调禁矿、私用罪囚、账目不清。陛下虽信你，然众口铄金，不得不避嫌。届时或会暂免你职，待查。”
“公公告知，是要我早作准备？”
“是，也不是。”冯保递茶，“老奴可让这弹章，晚三日上。三日，够你炼出金精否？”
“雷焕说十日。”
“那就加紧。老奴可再延两日，最多五日。五日内，金精若成，解毒方出，北境捷报至，弹章不攻自破。若不成……”冯保抿茶，“殿下或需暂退一步。”
“公公为何助我？”
“因殿下活着，于老奴有利。”冯保直视她，“陈延年不倒，那二十万两银票的来历，永远查不清。殿下倒，线索断。老奴要的，是真相大白，是有些人，付出代价。”
“公公与陈延年有仇？”
“与许慎有仇。”冯保目光转冷，“当年地宫宝物，许慎私吞大半，反诬先师监守自盗，致先师含冤而死。老奴忍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所以公公引我入地宫，是为掀旧案。”
“是。然殿下比老奴预想的更能干，不止掀了案，还握了银票。此乃天助。”冯保放下茶杯，“五日期限，老奴可保将作监无事。五日后，看殿下手段。”
“若五日后金精不成，我当如何？”
“那就弃车保帅。交出部分权，暂避风头，留得青山。”冯保起身，“殿下聪慧，当知进退。茶钱已付，老奴告辞。”
冯保离去。凤晚晚独坐良久。
五日内成金精，是赌。赌输了，她将失势，将作监被夺，北境药断。
然不能不赌。
她起身回衙。经过静室，窗内火光灼灼，雷焕的身影在壁上晃动。
“雷焕，”她隔窗道，“五日内，必须成。成，我保你子孙富贵。败，你我皆亡。”
窗内沉默片刻，传出嘶哑回应：“殿下放心，雷焕以命相搏。”
凤晚晚点头，转身。
天边已泛鱼肚白。
新的一日，新的搏杀。
她走回案前，摊开北境地图。
戎狄攻势如潮，毒箭如雨。
将士在等她。
她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