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刚响完,百官列队站定。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刑部请旨文书。
李林第一个出列。
他脚步沉稳,走到大殿中央,跪地叩首。
“陛下。”他说,“沈毅通敌一案,证据确凿,三军皆知。如今暂缓处决,边关将士士气已受动摇。昨夜北境急报,敌军趁机犯境,守将问——朝廷是不是怕了?”
皇帝没说话。
李林抬头,声音加重:“若忠奸不分,赏罚不明,日后谁还肯为国效命?”
太子站在左侧首位,面无表情。
一名户部官员立刻接话:“李大人所言极是!我朝律法森严,岂能因一人妄言就推翻重审?那沈清晏不过是个待斩女囚,凭什么指摘朝廷定案?”
“就是!”另一名官员上前,“她父亲通敌卖国,她还想翻案?这是要给逆贼张目!”
话音未落,工部老尚书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
“咳咳……老臣有话说。”
众人安静。
老尚书看向李林:“你说证据确凿。可《大胤律》写得明白——死罪须五证俱全。现在几证?”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根弯下去。
“笔迹无人比对,驿马无签押记录,密信无火漆印,证人只有一人,军情回报未经兵部核实。”
他冷笑:“四缺三,哪来的‘确凿’?”
李林眼神一冷。
又一名御史出列:“本官也想问,那通译张德全,半月前突然得银三百两,来源何处?查过没有?”
他目光直射李林,“还是说,有人怕他穷,特意送钱上门?”
大殿里响起低低议论。
李林猛地站起:“大胆!你这是污蔑大臣!”
“我污蔑?”御史冷笑,“那你敢让刑部查账吗?查李府幕僚与张德全往来记录?”
李林不答,转头面向皇帝:“陛下!这些人都被那女囚蛊惑了!她一个罪眷,竟敢质疑朝廷重臣,背后是谁在撑腰?”
他猛然指向太子,“是不是有人,早就想借题发挥,打击异己?”
太子终于开口:“本宫只是要个程序正义。”
“程序?”李林讥笑,“你私调兵部档案,绕过大理寺审查,这就是你要的程序?”
“本宫呈报的每一份材料,都经得起查验。”太子语气平静,“倒是李尚书——你上报的‘铁证’,敢不敢当堂对质?”
“你——”
“够了。”皇帝终于出声。
两人同时闭嘴。
皇帝看着李林:“你说士气动摇。可若错杀忠良,寒的是三军之心。”
他又看向太子,“你说程序。可若处处讲程序,延误军机,又是谁担责?”
没人回答。
皇帝把文书放在案上:“此案交刑部详查。七日内报结果。退朝前不得再议。”
李林脸色铁青。
他退后半步,忽然扑通跪下。
“老臣辅佐三代君王,今日却被斥为构陷忠良……心寒啊。”
他声音发抖,“若陛下不信老臣,臣愿辞去所有职务,归乡种田。”
大殿一静。
几名官员立刻跟着跪下。
“臣等愿与李大人共进退!”
“若李大人去职,我朝吏治必乱!”
“请陛下三思!”
更多人跪下。
太子站在原地没动。
工部老尚书冷眼看着,忽然笑了:“哟,这就逼宫了?”
“胡说什么!”一名李党官员怒道,“我们是为朝廷稳定!”
“稳定?”老尚书咳嗽两声,“你们一窝蜂跪下,逼皇帝做决定,这叫稳定?”
他拄拐往前一步,“先帝在时,可没见过这种场面。”
“你什么意思!”
“本官意思很清楚。”老尚书盯着李林,“有人怕查,所以闹事。越闹越大,逼皇帝顺从。这招,用得熟啊。”
李林缓缓起身:“老东西,你想死是不是?”
“哎。”老尚书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死不怕。就怕死后看见史书写——大胤王朝,毁于权臣之手。”
“你——”
“都住口。”皇帝站了起来。
所有人低头。
皇帝盯着那份文书,手指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事不能拖。
可他也知道,李林不是一个人。
他是半个朝廷。
“刑部。”他开口,“七日之内,必须查清。”
顿了顿,“若有阻挠……严惩不贷。”
李林垂下眼。
退朝的鼓声响起。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太子走在最后。
经过李林身边时,他停下。
“李大人。”他说,“你说我干预司法。”
“可真正干预司法的——”
他看了眼对方袖口露出的一角密奏草稿,“是伪造证据的人。”
李林不动。
太子继续走。
出了殿门,阳光刺眼。
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
身后,李林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太子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他才慢慢转身,看向龙椅方向。
皇帝已经走了。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香炉青烟缓缓上升。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刑部请旨文书。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批注时间:辰时三刻。
正是太子离开东宫的时间。
他合上文书,嘴角扯了一下。
“你以为,拖几天就有用?”
他把文书放回案上,整了整袖子。
走出大殿时,迎面撞上一名小太监。
“滚开。”他低声说。
小太监吓得缩头。
李林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偏院。
路上,两名黑衣侍卫悄然跟上。
一刻钟后,刑部值房。
一名书吏正整理卷宗,忽然发现抽屉被人动过。
他皱眉拉开,里面一本《驿马通行录》不见了。
他站起来想喊人,门口站着个灰衣人。
“别喊。”那人说,“你女儿今天放学走哪条路,你知道吗?”
书吏僵住。
灰衣人走进来,把一本新册子放进抽屉。
“以后,就按这个记。”
书吏低头看。
册子封面写着:《八月十七驿马通行实录》。
他手指发抖。
灰衣人拍拍他肩膀:“聪明人,活得久。”
说完离开。
傍晚,天牢。
苏清晏靠墙坐着,手指在地上划线。
这是今天的第四十二次计时。
牢门打开,老狱卒端着碗进来。
这次粥很稀,底下沉着几粒米。
“今天怎么这样?”她问。
老狱卒放下碗,没说话。
她盯着他。
“外面出事了?”
老狱卒抬起眼,飞快扫了她一下,又低头。
那一眼里,有慌。
她明白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
味道不对。
她放下碗,伸手抠喉。
吐了出来。
老狱卒吓了一跳。
“你换人了。”她说,“不是昨天那个。”
新来的狱卒脸色一变。
她靠着墙,慢慢坐回去:“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可你们忘了。”
她抬眼,“我没定罪。”
“按《大胤律·狱政篇》,囚粮不得克扣,违者杖八十。”
“你现在,已经在第八条上了。”
狱卒咬牙。
她闭上眼:“下一个漏洞,我们继续。”
狱卒站在原地,手慢慢握紧。
墙外,一只麻雀飞过,落在屋檐。
它歪头看了看牢门,忽然扑翅飞走。
翅膀扇起的风,吹动门缝里一张碎纸。
纸片翻了个身,露出半行字:**“八月十七,无加急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