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打开的时候,苏清晏正靠墙坐着。
她抬起眼,看到的是两个陌生太监,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
“奉旨,传沈氏女入宫问话。”其中一个说。
她没动。
“我还没定罪。”她说,“按《大胤律·讼狱篇》第三条,未决之囚不得擅离监所,除非有皇帝亲诏或刑部提审令。”
太监对视一眼。
另一个从袖中抽出一块黄帛。
苏清晏只看了一眼,点头。
“可以。”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接过衣裳转身进了角落。
换完出来时,头发也用布条重新扎好,脸上洗过,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走吧。”她说,“别让陛下等。”
路上没人说话。
她也不问。
只是每过一道宫门,都默默记下守卫换岗的时间和位置。
到了金殿偏厅外,太监停下。
“里面百官都在,你一个待斩女囚,可别失仪。”
苏清晏看了他一眼。
“我没犯错,所以不怕失仪。”
她被带进去的时候,满殿目光刷地扫过来。
李林站在右侧前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太子站在左侧,不动声色。
工部老尚书拄着拐杖,眯着眼打量她。
几个御史低头交头接耳。
皇帝坐在上方,没说话。
苏清晏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平身。”皇帝开口。
她站起来,双手垂落,目光平视前方。
“你说你父冤枉?”皇帝问。
“臣女不敢妄言。”她说,“但此案三处致命漏洞,若朝廷视而不见,日后人人皆可凭空构陷忠良。”
底下立刻有人冷笑。
“好大的口气!”一名官员 stepping forward,“你不过一介女流,又未定罪,有何资格在此谈国事?”
苏清晏转头看他。
“《大胤律·讼狱篇》第十六条:凡涉死罪,亲属可三呼冤情,官府不得拒听。”
她顿了顿,“我今日是第四次喊冤——前两次在天牢无人应,第三次递状书被截,这一次,总该有人听了。”
那人噎住。
另一人接话:“你懂什么证据?莫不是为了活命,胡编乱造?”
“我不懂?”苏清晏反问,“那我问你,通敌密信用的是硬毫小楷,而我父亲三十年军中文书,全是软毫行草。笔迹不符,谁来解释?”
没人答。
“第二。”她继续,“敌军八月十七犯境,我父驻地距边境七百里,驿马往返需四日。可那封‘回信’,当天就送到了兵部?你告诉我,这马是飞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第三。”她声音抬高,“证人张德全,贫寒半生,突然得银三百两。查他账册,无正当来源。而李府幕僚,八月十三、十四、十六,三次登门。时间这么巧,是不是也该查一查?”
她说完,环视一圈。
“若朝廷今天能凭一面之词杀一个将军,明天就能因谣言砍一个县令,后天还能因为谁做了个梦,诛一个宰相。”
“你们怕的不是我翻案。”
“你们怕的是——真相一开,所有人都得重新站队。”
全场寂静。
李林终于开口:“你倒是会说。可你拿不出实证,光靠嘴皮子颠倒黑白,算什么本事?”
苏清晏看着他。
“你说实证?”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昨夜有人塞进牢房的碎纸片,写着‘八月十七,无加急文书’。”
“我问你,那天兵部档案里有没有登记?驿马签押簿上有没有记录?交接人是谁?哪匹马?哪个驿卒?”
她一步步往前走。
“没有。因为根本不存在。”
“那封信,是假的。”
“而你们所有人,明知有疑,却闭眼装瞎,就为了快点杀人,好堵住北境将士的嘴?”
她冷笑,“可笑的是,现在敌军真打来了,你们却怪别人士气不稳?”
李林脸色变了。
“你——”
“我怎么?”苏清晏打断,“我说错了吗?”
她转向皇帝,“陛下,我不求赦免,只求一个字——审。”
“让我父经正式庭审,当面对质证人,比对笔迹,核查驿报。”
“若真有罪,父女同斩,我无怨。”
“若证据全是假的,还请陛下依律重勘。”
“这不是为私情。”
“这是为法。”
她说完,退后一步,低头肃立。
殿内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工部老尚书轻咳一声。
“此女所言……确有道理。”
御史抬头:“臣也曾质疑证据不足,今日听她一说,更是疑点重重。”
户部官员还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子站在原地,没说话,但眼神扫过苏清晏时,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李林身后几名党羽互相看一眼,有人想开口,被李林抬手拦住。
皇帝一直没动。
他盯着苏清晏看了很久。
“你说程序正义?”他忽然问。
“是。”她说,“君权虽重,亦须守规。否则今日可因一事破例,明日便可因百事发难。规矩一旦毁,天下必乱。”
皇帝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内侍。”
“在。”
“带沈氏女至偏殿候旨,好生看顾。”
“是。”
苏清晏没动。
直到两名内侍上前示意,她才转身。
走过太子身边时,她脚步没停。
但太子听见了一句极轻的话——
“八月十七那天,驿马班值守的是谁,查到了吗?”
太子没答。
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出大殿时,阳光刺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眯眼看向前方。
偏殿门口站着四个侍卫。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内有一桌一椅一床。
桌上放着一碗茶。
她走过去,端起茶杯闻了闻,放下。
然后坐到椅子上,开始默背《大胤律·刑律篇》第一条。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走近,在门口停下。
“真是疯了。”一个低声道,“一个女囚,敢在金殿指着李尚书鼻子骂。”
“她没骂。”另一个说,“她只是讲规则。”
“规则?”第一人嗤笑,“在这朝堂上,谁跟你讲规则?”
屋内,苏清晏背到第五条,停了一下。
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炭灰,是昨天藏下的。
她在桌角轻轻画了一道线。
然后继续背。
“第六条:凡死刑案件,必经三审……”
门外的脚步声走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那张她带来的碎纸片,边缘微微翘起。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
“八月十七,无加急文书”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
然后合掌,放在膝上。
下一刻,她睁开眼,低声说:
“接下来,该查谁改了驿马班的排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