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男人并不买她的帐,说:“你这是竹竿子打枣呢,打别人不打自己,要说不正经,也是我俩谁都不正经,母猪不撅腚,公猪往哪儿上呀?”
女的被那男的压了下去,本来就觉得晦气,听了这话,就越发受不住了:“你还骂人哟!你骂谁是母猪啊,你要说说清楚!”
男的说:“啊,我没说清楚,你是公猪,我是母猪!”
女的说:“你不道歉,我要告你耍流氓!”
男的说:“你不道歉,我也要告你耍流氓!”
女的说:“你说我怎么流氓你了?”
男的说:“我怎么流氓你了?”
女的说:“你吃我豆腐!”
男的说:“啊,你是磨豆腐的,豆腐就是叫人吃的嘛!”
两个人吵得正凶,互不相让,人越围越多,就有人报了警。很快派出所来了一胖一瘦两个蓝衣公安,胖得那个显得嫩,瘦的那个显得老,老的问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却谁也不想开口,老公安便指着男的问:“你是哪儿人?”
男的说:“平度。”
老公安说:“来这儿做甚?”
男的说:“赶集。”
老公安说:“你怎么耍的流氓?”
男的说:“我没耍流氓。”
老公安说:“你没耍流氓,人家怎么说你耍流氓?”
男的说:“她发神经呗。”
女的立刻反击:“你才发神经呐!”
老公安说:“那你说说看,他是怎样耍你的流氓的?”
女的满脸委屈:“我吐一个圈儿,他吐一个棒儿,他的那个棒儿硬是从我的这个圈儿里穿过去……”
老公安对男的说:“她说的对不对?”
男的说:“对。”
老公安说:“这就是了。小孙哎——”
嫩公安说:“所长,在呢。”
老公安说:“他们两个当中耍流氓,带回去处理。”
嫩公安说:“是,所长。”
女的说:“他耍流氓,关我什么事呀?”
老公安说:“少废话了,你也不是好东西。”
两个公安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朝派出所走,一大群人就跟在后面看热闹。老公安说你们不要跟着,不要影响办案。嫩公安也说谁再跟着就连谁一块办了。由于跟着、围着的人多,嫩公安的话人们没有听清,他就又高声重复了一遍,谁再跟在后面就是影响办案,就是现行反革命,就连他一块办了!这下人们听清了,啧啧,现行反革命,谁受得了!于是他们后面的队伍刹了车,改为目送他们几个人朝派出所去了。
秦四方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儿来,不知道为什么吐吐烟圈儿吐吐烟棒儿就犯了法,成了耍流氓。看来要违法犯罪是很容易的事啊。秦四方听到街上的议论,说那个女的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沙河镇一个富农的小女儿,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做三弦,父亲那些年已经被作为现行反革命镇压了,母亲也死了,本来曾经有一个哥哥的,在1950年逃去台湾,家里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人敢要,她自己也破罐子破摔,成天好吃懒做,在街上找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赚取一点油米钱,是个有名的破鞋。而那个男的,不了解“行情”,结果陷了进去,跟着倒了霉。
集市上虽然少了三弦和刚才那个男的,却依然拥挤不堪。秦四方想,要是渴望看人的时候,就快到沙河镇来吧,这儿什么样儿的人都能看到。秦四方在人缝中钻行,只能看到那些人腰以下部位,有的腰又宽又肥,有的腰又窄又瘦。有的腰上肉白,没有肉瘤,有的腰上肉黑,有肉瘤。有的腰部系了条皮带,有的腰部扎了一根布绳儿,扎根布绳儿的大多是女人的腰,那皮肉看上去就细些,就嫩些,就让人浮想联翩。从腰往下看,满眼是脚,各种各样的脚,秦四方真是开了眼界,他没有注意雯慧和司季妹的脚,但是现在看到的这些脚,无论如何不如解颜的脚丫子好看。也不知解颜嫁到哪儿去了,今生恐怕再也尝不到那种特有的蒸茄子味道了。
秦四方一直在人们腰以下部位拥挤,头皮都要挤破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水中的鱼,正在艰难地前行,前后左右全是阻力,尽管如此,却不能稍稍停下来,因为一旦自己停下来,就有可能被推倒,或者被推到相反的方向。似乎连正常呼吸也有了难度,空气里面充斥着烟臭、汗臭、体臭和其他各种闻得到却叫不上名字来的臭。倘若把这些臭味搜集起来,制成一种混合毒气弹,势必具有非凡杀伤力,拿来对付“四害”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不过,他只要用力向上一蹿,立刻便会脚不沾地,被别人架空着走,省去拥挤的辛苦,而那样他就可以轻松地呼吸了。
思想的妙处在于可以变成行动,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以变成行动的思想是最切合实际的,也往往是最危险的。换言之,思想是一条能够咬伤自己的蛇。就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峭壁的山巅,生出一个念头要跳下来,这个念头倘若马上就变作行动,那么这个人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什么念头了。他的念头结束了一切。秦四方的好处则在于想到了就干,不愿拖泥带水。于是随着一声“哎哟!”双膝一弓,使劲往上一蹿,准确地扒住身边两个人的肩头。
而这一左一右两个肩头,分别属于快刀十三和快刀十四——真是倒霉透顶,偏偏两个都是杀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