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迥异于迄今为止所嗅到的所有气味,那是一股血腥的味道,冰冷而炙人。
秦四方先是打了一个寒噤,随之感到烫得难受起来,就像他的皮肤触到的不是肉体,而是烙铁一般。
他残存的敏感使他感到了某种威胁,他想离开这两个肩膀,但是已经不能够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刻意控制了,一种无名的悲哀袭上心头,心想自己怎么能如此莽撞啊,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跳上两个自己不认识的人的肩膀呢?一旦这两个人真的是不正经之人,那不糟了?
仿佛前途一下子变得苍茫起来。
不过,尽管如此,秦四方并未因此而乱了方寸。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意识到的样子,继续扒在两兄弟的肩头。
肩膀上突然跳上一个秦四方来,十三和十四的反应差不多,都是一瞪眼一咧嘴,但心思是不一样的。十三的心思是,这个小孩子如此有趣,互相不认识居然敢扒肩膀,一定非同寻常,看他零丁一人,应该是一个人在外面玩耍迷了路或者出了什么状况,先带他回铺子里去,之后问他一问,了解一下他的情况,如果他的家很近,那就送他回去;如果他的家很远,那就不妨在铺子里多住几日,等他的家里人找来再说,顺手结个好人缘。十四的心思是,猪丢了一头,弄个小子回去,养几天,看有没有想买一个儿子的主儿,如果有这样的主儿,那价钱当不低于一头猪,真叫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呢。
进了快刀铺,秦四方的后背上咝咝抽冷气,各种各样无比锋利的刀具挂满了刀架,有的刀柄上还沾着已经变黑了血渍。挂在墙壁上的一排黑亮的大钓钩,那是杀猪之后用来吊生肉块的,都是笨重的钢铁家伙,却已经被血肉打磨得油光锃亮。最恐怖的是杀猪台,那是一个四条腿的木架子,只有五六十公分高,看上去就像一张窄小的、被抽去铺板的床架,却比床架结实多了,那四条腿就像四根石柱,上窄下宽,稳稳当当。两侧各有一截方形的枕木,两截枕木之间有七八十公分宽,连接四根稍细一格的方木,这些连接的方木中央被加工出了一个弧度,这样就使整个木架的中间稍稍下陷了一截,屠宰物在上面,会起到固定作用。木架的前面做成了半个洗脸盆一般大小的形状,那儿正好屠宰物头部的位置。
秦四方此前没有亲眼见过如何杀猪,但是他能想像得出一头猪躺在上面的景象,他想,那上面既然能放得下去一头猪,自然也能放得下去一个人,这两兄弟一个摁住身体,一个下刀,手起刀落,一颗人头就下来了。
秦四方仿佛看到了在这张杀猪台上行将上演的不幸镜头,他像筛糠那样哆嗦起来,逃命似的挣脱开两兄弟的把持,拔腿就跑。
遗憾的是,十三十四不像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那般慢慢腾腾——或者与十三十四相比,秦顾耳的动作简直是太小巫见大巫了——秦四方没跑出两步远,就给十三十四合力擒拿回来。十三把秦四方丢给了十四。十四还气极败坏地掴了他一掌:“给老子好生呆着别动,别把老子惹恼咯,信不信,再跑老子就一刀剁下你的狗头来!”
秦四方筛着糠说:“信。”
很好的天光,非常适合下面的对话。秦四方暂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如何站在了这样两个陌生男子的面前。他们两个人的形象,通常根本引不起秦四方的注意,属于极其大众化的形象。如果他们不是杀猪的,秦四方宁可把他们想像成为两堆狗屎,狗屎是完全可以对其视而不见的、置之不理的,但是他们是两个杀猪的,这就颇为不同,因为,如果可以杀猪,也可以杀人,这就不能不理会了。
十四说:“你是要老子把你绑起来呢,还是不绑起来呢?”
秦四方说:“不绑。我爹才好绑我呢。”
十四说:“嗯,老子不是你爹,不绑你。不过老子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么?”
秦四方说:“嗯,听明白了。”
十四说:“你要是敢再跑,老子就把你摁在杀猪台上,一刀斩下你的狗头来。”
秦四方说:“人头,不是狗头。”
十四说:“老子说是什么头,就是什么头。”
秦四方说:“我长颗什么头,就是什么头。不是你说什么头就是什么头。”
十四说:“老子说是什么头,就是什么头。”
秦四方说:“你说的不算。”
十四说:“老子一刀斩了你的狗头,看看你还算不算!”
秦四方说:“你凭什么斩人家的头?”
十四说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来,架在秦四方脖子上:“凭这个。”
秦四方说:“你不会真杀我吧?”
十三走过来,挡开了十四,说:“喂,小兄弟,他只是吓唬吓唬你,你不先逃跑,他就不杀你。”
秦四方说:“这儿又不是我的家,你们有不是我家的亲戚,凭什么要留下我呀?”
十三说:“你这个小兄弟说话还真是挺有趣的,我喜欢。你家在哪儿?”
秦四方说:“我是山下公社秦家庄的。”
十三说:“哦,听说过。你说你爹绑你,那么为什么绑你?”
秦四方说:“我爹想让我上学,可是我不喜欢上学,他就绑我。”
十四说:“嘿,老子也不喜欢上学,你跟老子一样呢。”
秦四方说:“才不是呢。我不跟你一样的。”
十四说:“刚才不是说你不喜欢上学么?老子也不喜欢上学,怎么不一样了?”
秦四方说:“我不喜欢上学,那是因为我要走亲戚,你呢,恐怕不是因为要走亲戚吧?”
十四说:“小兔崽子,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三说:“好了,不要说这个了,你一定饿了吧,这儿有酱猪肝,想不想吃一点酱猪肝呢?”
秦四方说:“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