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端来半碗酱猪肝,递给秦四方,秦四方接过来,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十三说:“喂喂,小兄弟,悠着点儿呀,一口一口地吃,别噎着。”十四说:“怎么像个饿死鬼呀你!”秦四方只顾吃猪肝,连头都没有抬。
酱猪肝吃完了,秦四方抹抹嘴巴,开始寻思如何逃走的事情。
他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或者自己对他们有何用,但是他能感到这儿是一个凶宅,除了浓重的血腥之外,还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这种味道简直要把人逼疯。
可以这么说,要是把两个好人扔到这个地方来,呆上十天半月,也会萌生出惊世骇俗的恶念来。又是快刀又是钓肉钩的,一定得排上用场才是,它们就在那儿释放着恶毒的诱惑,使人恶从胆边生。
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秦四方继续筛起糠来,并有点想呕吐的感觉。
十四却在阴鸷地盯着他。
那目光,仿佛要射穿他,射到他的心底。
十四一定想到他又在谋划着如何逃走了,所以“咣当”一声扔过一条锁链,那一看就是绑猪用的。
秦四方心里一惊,但还是故作不解地看着他,指望着他的这个动作与自己无关,这条锁链与自己无关。
一旦加上了这条锁链,别说跑,连走都将很困难。
那是一种狞笑。
十四狞笑着走过来,拍拍秦四方的头颅,还顺势按了一把秦四方的脖颈,仿佛试试它的硬度,看该如何下刀似的。秦四方说:“你这是要干吗呀?”
十四说:“聪明。老子才刚一翘尾巴,你居然知道老子要屙什么屎。聪明。”
又说,“就是因为你聪明,所以必须把你的蹄子锁起来,免得你想逃走不成被逮回来丢了这颗好脑袋。”
秦四方还想坚持:“我什么时候想逃走啦,你干吗拿这么长的铁链子绑我呀?”
十四却不再搭话,兀自把铁锁链绑在秦四方的两个脚踝上了。
秦四方想十三会不同意这个步骤,就回头去看十三,十三刚才在这儿的,可是现在不见了。
人不在铺子里面呢。
“我要拉屎尿尿怎么办呀?”秦四方大声叫道。
“好办,你一翘尾巴,我就拎你去茅房。”十四说。
这个人,简直没有理可讲。既然已经被锁了起来,想很快逃走看来是不大可能的了。
不如抓紧时间养养神。秦四方大声说:“我要睡觉!”
十四骂:“刚才还嚷嚷什么拉屎尿尿的事儿,放个屁的工夫怎么又要睡觉了,有病啊你?”
秦四方说:“反正我要睡觉。”十四说:“想睡就睡呗,又没人拦着!”
秦四方说:“我在哪儿睡呢?”
十四说:“在哪儿?莫非你还打算上床?告诉你吧,老子的床是老子用的,你休想!你最好坐在那儿睡,不要烦老子。”
秦四方说:“地上还是湿的,你让我怎么睡?”
十四说:“那个我管不着,爱睡不睡!”秦四方说:“我明白了,我碰到土匪了。”
十四正待发作,准备好好教训秦四方一顿,十三从外面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消息:三弦又给放出来了。
本来呢,十三看不惯十四和三弦的勾勾搭搭。
三弦是一个好惹是非的女人,跟这样的女人沾上边,只怕往后再没有平静日子过。
三弦的根子就生得不正,长大后又没个管教,是人所共知的破皮鞋,这样的女人躲都来不及,十四还把她当宝贝来侍候,十四拿了猪下水出去讨三弦的欢心,十三是知道的,有意阻拦,可是十三要做的事,他这个当哥哥的哪能替他做得了这个主啊。
快刀铺子两头各有一间十几米见方的披厦,两兄弟各占一间,白日价一起干活,到了晚上可都是各过各的。
穿过中央的屠宰间,十三经常可以听到十四那边响起阵阵不加掩饰的叫床声,像刀具架子上的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神经。有好几次他感到自己都要受不了了,恨不得把那个骚货从十四的床上拖下来剁成肉泥。
是的,十三经常幻想把光溜溜的三弦剁成肉泥的景象。
每次听到三弦的浪笑,他都会从心底深处升腾起这样的冲动。
他想看看,把她剁成肉泥之后会是个啥子模样儿,是否还能这么能撩拨人。
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是因为十四的缘故。三弦现在是十四的心爱,如果当哥哥的把弟弟的心爱剁了,说不定兄弟之谊也跟着被剁了,如果事情弄成这样样子,还有什么意义呢?想到这些,十三决定继续忍耐下去。
三弦毕竟是一个杨花水性的风尘女子,不可能真对十四有什么坚强的情感,哪一天倦了烦了腻了,会弃他而去亦未可知。
当然,从十三的内心来讲,最好是十四幡然醒悟,不要再跟三弦有任何来往。
十四如果能那样做,至少会显得体面一些。
总之,那么多苦难都经历过了,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为何容忍不下一个三弦呢?
所以,十三告诉了十四三弦给放出来的消息。
十四一听,立刻把手头的活儿扔下,风风火火奔将出去,不到半个钟头,便领回了披头散发的三弦。
十三正在磨刀石上磨一把剔骨刀。见他们大白天一起回来了,闪也不是,不闪也不是,手里拎着刀站起来,冲两个人讪笑了一下。
三弦把乱发朝一边那么一甩,显出两只颇有些风韵的丹凤眼,看得十三心里毛毛的,丝毫看不出曾经暗自发狠要把三弦剁成肉泥的血性,连动作都放慢了半拍,十四却把眼睛瞪了起来,十三自觉无趣,于是再次讪笑了一下。
三弦一脚跨进门来。
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秦四方,不知问的是十三还是十四:“咦,怎么铺子里面还有一个小男孩儿呀,锁着他干吗呀?”
十三说:“啊,他呀——”
十四抢过话头去:“集上捡的——丢了一头大猪,捡了一个小人儿——他老想跑,干脆铁链子锁了算了。”
三弦说:“你看他那熊样儿,跟你上辈子欠了他50吊钱似的。”
十四说:“养几天,长长膘儿,说不定能卖出个好价钱来呢。”
三弦说:“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呀?”
秦四方看着她,回忆她在集市上骂街时的形象,觉得很是吻合,她就是那种又泼又野的女人,只是她的眼睛还是很受看的,就想,要是这个女人脸上光长着这样一双眼睛,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