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百花楼。
楼里的鲜花依旧盛开,仿佛外面的风风雨雨,都与这座小楼无关。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数十种花香混合的气息,非但不杂乱,反而奇异地和谐,沁人心脾。
花满楼坐在他常坐的那张藤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微温的茶。
他看不见,但他的心,却能“看”到这座小楼里每一朵花的姿态,每一缕阳光的移动。
只是今天,他的心,却无法像往常那般完全宁静。
他在等人。
等一个消失了十年,却又被江湖风雨强行拉回来的朋友。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一个脚步声轻灵跳脱,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另一个脚步声沉稳从容,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花满楼的脸上,露出了真正温暖而愉悦的笑容。
他不需要眼睛,也能“看”到是谁来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司空摘星像只猴子一样率先窜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花疯子!快把你藏的好酒拿出来!这一路担惊受怕,猴爷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跟在他身后,缓步走进来的,是陆小凤。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小楼,扫过那些生机勃勃的鲜花,最后,落在了花满楼那温润平和的脸上。
十年了。
花满楼似乎一点都没变,时间在他身上,只留下了更深的从容与智慧。
“花满楼。”陆小凤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陆小凤。”花满楼微笑着回应,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你来了。”
简单的问候,却包含了千言万语。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客套。
司空摘星已经自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酒柜,拿出了一坛泥封未开的花雕,拍开盖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满足的酒气:“好酒!还是你这儿舒服!”
他抹了抹嘴,这才看向陆小凤和花满楼,啧啧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见面就这么肉麻?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小凤不理他,走到花满楼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我收到了消息。”花满楼率先切入正题,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陆小凤身上,“也‘听’说了你这一路,并不太平。”
陆小凤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看来,我们刚到岸,就已经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花满楼点了点头:“那个渔村,并不简单。六扇门的人后来去查过,那个和你们说话的老渔民,第二天就消失了,无影无踪。村里其他人都说,他只是个外来户,住了不到半年,平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往。”
司空摘星凑过来,插嘴道:“何止是不太平!那老家伙手上有练奇门兵刃留下的老茧!他娘的,装得还挺像!”
“奇门兵刃……”花满楼沉吟道,“与袭击我的那个人,气息很像。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漠然。”
陆小凤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郑重:“把你遇袭的详细经过,再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尤其是你‘感觉’到的东西。”
花满楼当下便将杉木林遇袭的经过,又细细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尤其是对那股“幽冥之气”的描述,以及对那残留的、诡异檀香味的感知。
“……他的目标,似乎并非贡品,也并非一定要杀我。”花满楼最后总结道,“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宣告他们的存在,宣告他们无所顾忌。”
陆小凤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幽冥之气……诡异的檀香……血凤凰标记……”他喃喃自语,“十年前的血凤凰,虽然邪异,但更像是一个独行的、骄傲的杀手。而这次,他们更像是一个组织,行事更有章法,布局更为深远。”
“关键是那个檀香。”花满楼道,“我让福伯找人查验过那点香灰,成分极其复杂,除了几种罕见的香料,还掺杂了一些……只有西南苗疆一带才生长的毒草和致幻植物的粉末。这种香,闻久了,能乱人心智,产生幻觉。”
“苗疆?”司空摘星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扯到那鬼地方去了?”
陆小凤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也许不是扯上去,而是根源就在那里。‘幽冥’二字,本就带有几分巫蛊的神秘色彩。”
他顿了顿,看向花满楼:“袭击你的那个人,用的是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毒刺?”
“是。”花满楼肯定地道,“速度极快,招式诡谲,内力阴寒。”
“西门吹雪那边,弟子是被一种极细、极薄的利器所伤,精准地避开要害,手法冷酷。”陆小凤缓缓道,“白帝城太守,是被掏心而死,手法残忍利落,现场留下血凤凰……”
他将几处线索串联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手法看似不同,但内核却是一致的。”陆小凤沉声道,“精准,冷酷,高效,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就像……就像完成一件任务,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杀手组织?”司空摘星问道。
“不像。”陆小凤摇头,“一般的杀手组织,只为钱财,不会搞出这么大动静,更不会故意去挑衅西门吹雪,还把目标指向我。他们的目的,显然更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盛放的秋菊。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做这些事,像是在……铺路?”
“铺路?”花满楼和司空摘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对,铺路。”陆小凤转过身,目光锐利,“用血凤凰引出旧事,用袭击你来试探花家的反应和你的实力,用挑衅西门吹雪来搅浑江湖的水,再用无处不在的眼线,给我施加压力……”
“他们一步一步,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盾,都引向一个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引向京城。”
花满楼微微动容:“京城?”
“不错。”陆小凤道,“白帝城太守是朝廷命官,他的死,震动朝堂。你押送的是贡品,关乎皇家颜面。对方布局如此之大,牵扯江湖与朝堂,最终的目标,绝不可能仅仅局限于江湖仇杀。”
他深吸一口气:“我有一种预感,京城,才是这场风暴真正的中心。”
司空摘星挠了挠头:“那我们接下来,就去京城?”
“要去。”陆小凤点头,“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花满楼:“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花满楼微笑道:“你说。”
“动用花家所有的力量,帮我查两件事。”陆小凤道,“第一,京城最近是否有异常?尤其是与西南苗疆,或者与某种特殊香料、祭祀活动有关的人和事。”
“第二,”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帮我查一个人。”
“谁?”
“龟孙子老爷。”陆小凤缓缓道,“我要知道,这位无所不知的老爷,最近见过哪些特别的人,又透露过哪些特别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幽冥’的。”
花满楼点了点头:“好,我立刻去办。”
他知道,陆小凤这是要双管齐下,明暗结合。花家的力量在明,调查京城动向;寻找龟孙子老爷在暗,挖掘江湖底层最隐秘的信息。
陆小凤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风暴将至,但他此刻坐在这充满花香的小楼里,身边是值得托付性命的朋友,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布局多深,他都要将这幽冥撕开一道口子,看看里面藏的,究竟是神是鬼。
百花楼内,茶香与花香交融。
楼外,江湖的暗流,正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