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城住下后,日子陷入了一种凝滞的状态,接连几日,少宸和风凌霜分头行动,穿梭于茶楼酒肆、书坊集市、甚至一些鱼龙混杂的聚集之地,旁敲侧击的打探关于李府相关的奇异之事。
然而,收获寥寥。
市井之间,关于李封江的传说倒是有不少,可都说他是大善人,奇人,并未有其他讯息,而“血门”一词,更是无人知晓,这其实也不奇怪,而李府那边再无任何动静,李封江也未再找过少宸,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他们之前的拜访和那场暗藏机锋的宴席从未发生过。
这种一无所获的停滞感,让少宸变得越来越焦躁,他原本燃起的希望之火,在日复一日的徒劳奔波中,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浇熄,每当夜深人静,师父赵柄铮模糊的面容和失踪的谜团就萦绕在他心头,啃噬着他的理智。
客栈房间内,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少宸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烦躁与不甘。
“又是一无所获。”他忍不住低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难道师父的线索,真的就彻底断了吗?大师伯那里问不出,市井之间也打听不到关于李府的消息,我就像无头苍蝇一样。”
风凌霜刚逛完夜市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见状安慰道:“我说少宸呀,你不要这么着急嘛,这才几天啊?大明城这么大,哪能那么容易就打听到这种隐秘的事情?说不定明天就有转机了呢,是不。”
风凌寒正擦拭着他的斩鬼刀,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向少宸:“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寻找线索如狩猎一样,需要耐心和时机,强行躁进,反而可能暴露自己,错过真正的机会。”他顿了顿,似乎想转移一下话题,随口道,“后天便是中元节了。”
俗话说中元节,鬼门大开,这本是道家重要的节日,但此刻少宸心绪不宁,根本无暇去想这些。
翌日,情况似乎真的有了些许“变化”,但并非他们期望的那种,李府的弟子们都出现在城中各处热闹地段的布告栏前,张贴起了告示。
通告大意是:依照往年惯例,为安抚四方游魂,祈福消灾,清虚派掌门李封江将于中元节之夜,在城西郊外的望乡坡搭建戏台,举行“幽冥夜戏”,届时将由李府蓄养的专擅阴戏的戏班登台献唱,此戏非为生人观览,乃是唱给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及过往魂灵聆听。
通告中严正告诫百姓,中元节子时一过,务必紧闭门户,不得再出城,更不可前往望乡坡窥探,以免冲撞阴差,招惹不祥。
这则通告很快就在城中传开了,百姓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互相提醒着记得晚上关门闭户,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恐惧,反而对李封江的这种“善举”多有称道。
“唱戏给鬼听?”风凌霜好奇的眨着眼,“这李封江倒是古怪,还有这种癖好?”
风凌寒看着告示,眼神微凝:“李封江借此机会行此幽冥之事,或许只是一种巩固其权威和声望的手段。”他对此并不置评,只是提醒道,“既是告诫生人勿近,我们便不必去凑这个热闹,徒增麻烦。”
少宸也看到了告示,但并不在意,因为这种事情,他之前就知道,此刻满心都是师父失踪的谜团,对这种故弄玄虚的“鬼戏”压根就没多少兴趣。
中元节当天很快到来,白日里,城中依旧热闹,人们购买祭品,准备晚上焚烧纸钱祭祀先人,一种无形的阴森气氛已经开始弥漫开来,尤其是到了傍晚,家家户户早早就关了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烧纸钱的火光在巷口闪烁,纸灰随风飘散,更添几分凄凉诡异。
少宸在房里坐立难安,白日的打探依旧毫无进展,眼看着李封江那里的线索彻底中断,北上长白又前路茫茫,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想起师父往日对自己的悉心教导,想起师徒二人相处的点滴时光,再对照如今下落不明又生死未卜的境况,他心中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憋闷得喘不过气。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零星的梆子声,已是亥时,客栈里也变得异常安静...
少宸心中的烦闷达到了顶点,他站起身,来到楼下,客栈大堂空无一人,只有柜台上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店中伙计们都早去歇息了,他也懒得吵醒小二了,自己径直翻过柜台,也不管是什么酒,直接拿出一坛,他也不用什么杯子了,拔开塞子,对着壶口仰头痛饮起来,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涌入胃中,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感,却丝毫无法驱散心中的冰冷和焦躁。
少宸一口接一口的喝着,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但越是醉酒,师父的身影和那些未解的谜团就越是清晰的在脑海中翻腾,为什么?为什么大师伯要隐瞒?师父到底去了哪里?血门之后究竟是什么?
酒坛很快空了一半,少宸感到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但心中的苦闷却愈发强烈,他回到房间,推开窗户,想透透气,窗外夜风冰凉,带着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他扶着窗框,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烦躁却半点没散,他望着远处巷口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恨不能对着夜空嘶吼几声,把那些“为什么”全喊出来。
可理智像根绷紧的弦,在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大半夜的,风大哥的伤还没完全好,凌霜又睡得沉,万一把他们吵醒了也不好,再说,客栈中还有其他住客,想到此,他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可越走越烦,坐不住,躺不下,少宸自语道:“还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就好了。”
于是,他拉开房门,这次下了楼,他推开客栈的后门,走到了寂静无人的后巷。
少宸觉得头有些重,他摇了摇头,毫无目的走着,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出了城门...
城外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朦胧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路,夜风呜咽着,吹动路边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无数细碎的私语。
少宸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感知变得有些迟钝。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那声音缥缈、断续,像是有人在唱戏,但唱腔非常古怪,悲悲切切,幽幽怨怨,节奏缓慢得近乎凝滞,完全不像给人听的戏文,其间还夹杂着清脆的锣鼓和梆子声,敲打得极有规律,一下一下,让人莫名间感到心悸。
少宸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望乡坡上,竟然搭着一个简陋的戏台,戏台四周挂着白色的灯笼,发出幽冷的光芒,将那片区域照得一片惨淡。
在戏台上,几个穿着戏服的身影正在缓慢的移动着,衣袖挥舞间带着一种僵硬的韵律,他们的脸孔被厚厚的油彩覆盖,看不清表情,只是唱着那哀婉诡异的曲调。
而戏台下方的景象,更是让醉意朦胧中的少宸浑身一个激灵。
只见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鬼...
那些鬼影大多模糊不清,身形飘忽,是由淡淡的烟雾凝聚而成,他们寂静无声,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戏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和纸钱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气息。
在这些模糊的魂影外围,隐约可见几个身材高大且穿着漆黑衣服,戴着同样漆黑高帽的身影在踱步,它们手中拖着沉重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那些魂影之中,那些黑衣身影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威压,这正是传说中的阴差,且和先前风凌寒在华玉村后山请出的阴差没有什么差异。
戏台上,那幽怨诡异的唱腔正飘荡在死寂的夜空中,唱的是一出专门用于幽冥祭祀的《目连救母·寻魂》折子戏。
台侧,一个戴着惨白面具的丑角,他是代表“引路鬼吏”的角色,正敲打着一个漆黑的梆子,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落在唱腔的气口上,如同在为亡魂引路,另一个乐师则拉着一把胡琴,琴声嘶哑呜咽,不成调子,好似冤魂的哭泣。
台中央,那名扮演‘目连’的老生,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眼眶用浓墨勾勒出深陷的轮廓,嘴唇却点得猩红,他头戴破旧的五佛冠,身穿一件褪色发白的青色海青,水袖长得拖地,他的动作非常缓慢,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泥沼之中,他的唱腔更是奇特,声音沙哑低沉,时而拔高,发出一种类似鬼哭的尖细假声,转折处又猛的跌落,化作呜咽般的叹息,唱词含糊不清,夹杂着许多生僻的祭文词汇,述说着目连尊者深入地狱,寻找母亲青提夫人受苦魂灵的艰难与悲恸。
“叹...幽冥...路阻...漫漫...吾心...似油煎...娘亲啊...何处...受熬煎...”
这悲戚到极致的声乐,配合着台下数百鬼魂聆听的场景,营造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凉。
一阵冰冷的夜风吹过,非但没能让少宸清醒,反而将那点残存的理智也吹得七零八落,酒精放大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不甘与无力感,眼前这诡异阴森的鬼听戏场面,没有让他感到任何不适,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情绪的闸门。
酒精在血管里烧得他浑身发烫,眼前的戏台子开始旋转,李封江那句“执着无益”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太阳穴,反复回响。
“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偏偏还要瞒着我?这是为什么?”少宸边说边喘着粗气,瞳孔也在渐渐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