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在商铺拥有独立书房,每日准时“点卯”,然后关门喝茶、看书、打瞌睡,正将“挂名顾问”的摸鱼精神发挥到极致。窗外阳光正好,他捧着本《南华经》,琢磨着中午是吃水晶肴肉还是清炖蟹粉狮子头,只觉得岁月静好,咸鱼人生莫过于此。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美食遐想。
沈逸手一抖,差点把《南华经》扔出去。他抬眼一看,只见商铺的陈掌柜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连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乱了几缕。
“逸…逸哥儿!”陈掌柜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惊惶,“出大事了!”
沈逸心里“咯噔”一下,‘我就知道!安生日子过不了三天!’ 他放下书,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陈掌柜,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陈掌柜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是‘永丰染坊’…他们,他们刚刚派人送来急函,单方面中止了‘天水碧’染料的供应契约!连…连我们预付的三成定金,他们也宁可依约双倍赔付!”
“哦?”沈逸眉梢微挑,“永丰”是沈家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一向信誉良好,“天水碧”更是沈家丝绸生意中几个重要色号的关键染料,突然毁约?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动声色地问:“理由?”
陈掌柜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信函上说…说是已将后续所有‘天水碧’的产量,独家签给了…‘华彩阁’。”
“华彩阁”三个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那是沈家在绸缎行当里的老对头,近年来势头颇猛,没想到这次竟如此不讲规矩,直接釜底抽薪!
陈掌柜稳了稳心神,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人,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理清了利害关系,语气沉重地补充道:“逸哥儿,这‘天水碧’并非寻常染料,其调配秘方乃永丰独有,色泽清雅,极受江南士族和京城闺秀青睐。我们手中现有的存货,最多只够支撑半月。而眼下,至少有五张来自官家和几位老主顾的大单,指明要用‘天水碧’的料子,若是延误了交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不仅是巨额赔偿,更是沈家信誉的严重受损!
他看向沈逸,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却又不敢抱太大期望。毕竟这位逸哥儿平日只管摸鱼,这等棘手的商业危机,他能有办法吗?可眼下二爷外出未归,铺子里能拿主意的,似乎也只有这位挂着“顾问”之名的旁支少爷了。
沈逸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断供?独家签约?商业竞争常见手段,不过这招确实够狠。永丰宁愿赔钱也要毁约,看来华彩阁给出的价码或者承诺,远超寻常。’
他抬眼,看到陈掌柜那强自镇定却难掩焦虑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
‘麻烦……就知道这顾问没那么好当。想安安静静当条咸鱼,怎么就那么难?’
钱管事可就没这么冷静了,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库房里‘天水碧’的存货只够维持半月!可我们手里有郡王府、李尚书家等三四家紧要的订单,指明要用这批料子做夏衣,最迟一月内就要交付!这…这要是延期,光是赔款就是一笔巨数,咱们绸缎庄的信誉可就全完了!”
赵老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断摩挲烟袋锅子的手,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负责裁剪制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原料一断,他手艺再好也是白搭。
一时间,书房里如同炸开了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他们下意识地来找沈逸,并非真的相信他能解决,更多的是在巨大压力下的一种本能——二爷看重的人,又是他捅破了之前的旧账,现在出了这等要命的事,不找他找谁?至少,得让他知道,天塌下来了!
“行了!”沈逸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极其“不情愿”地呷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天塌地陷的大事,还不如他杯中这口茶来得重要。
他这副镇定到近乎冷漠的样子,与陈掌柜三人的惊慌失措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而奇异地让三人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点——至少,这位爷没跟着一起慌。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沈逸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被打扰的浓浓不悦,“不就是个供货商违约吗?天塌不下来。”
陈掌柜焦急道:“逸哥儿,这…这天水碧染料是关键,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代的啊!而且订单…”
沈逸抬手打断了他,懒得听那些重复的哭诉。他揉了揉被吵得发胀的额角,像是被迫思考一个极其麻烦的问题,然后才懒洋洋地、仿佛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瞥向陈掌柜,“永丰染坊的东家,最近是家里死了人急着用钱,还是他小舅子升官发财了,让他觉得能抱上更粗的大腿,不惜赔定金也要毁约?”
“啊?”陈掌柜一愣,没明白这跟染料供应有什么关系。
“第二,”沈逸没理会他的反应,伸出第二根手指,看向钱管事,“华彩阁是给了他们更高的价钱,还是许诺了别的什么好处,比如…入股?或者,帮他们解决了什么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钱管事张了张嘴,同样答不上来。
“第三,”沈逸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老身上,“除了永丰,整个江南,乃至周边州府,就找不出第二家能染‘天水碧’的?还是说,这‘天水碧’的配方,是永丰他家祖传的,别人都破解不了?”
三个问题,如同三支冷箭,精准地射向了事件的核心矛盾点,完全跳出了“原料断了怎么办”的焦虑层面,直指“为什么断”以及“真的别无他法吗”的本质。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掌柜、钱管事和赵老都愣住了,脸上的惊慌被一种愕然和思索所取代。他们之前完全被“断供”和“订单违约”这两个巨大的危机给吓住了,思维都僵化了,只想着如何补救永丰这条线,或者哀嚎找不到替代品,却从未从沈逸提出的这三个角度去深入思考过。
沈逸看着他们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撇撇嘴。就这心理素质和问题分析能力,还好意思当高管?
他重新拿起那块差点遭遇“横祸”的杏仁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查啊!搞清楚了这三个问题,再来告诉我。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嗯…思考商道。”
他那副“你们赶紧走别烦我”的态度,此刻在陈掌柜三人眼中,却莫名有了一种高深莫测、胸有成竹的感觉。
“是是是!老朽这就去查!这就去!”陈掌柜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找到了方向,连滚爬爬地就往外跑,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钱管事和赵老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跑了出去,脸上虽然还有急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和调查方向的振奋。
书房里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逸三两口吃完杏仁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是……想安安静静当个废物怎么就这么难?”他重新瘫回太师椅,捡起那本《南柯游记》,嘴里不满地嘀咕,“看来这‘诺亚方舟’计划,想慢慢来都不行,麻烦自己会找上门……”
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永丰染坊突然倒戈……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华彩阁?还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
看来,想在这艘船上安稳地待下去,光是被动防御是不够的。有时候,也得适当……亮一亮獠牙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让陈掌柜他们去跑跑腿吧。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书盖在脸上,决定抓紧时间,把刚才被打断的“精神漫游”给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