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等人打探消息的利落程度，在生死攸关的压力下，着实惊人。不过大半日功夫，三人便带着各自探听来的消息，再次齐聚竹韵轩书房。只是这一次，他们脸上的惶急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忧虑和愤懑。
"逸少爷，"陈掌柜率先开口，语气沉重，"都打听明白了。永丰染坊的东家，他小舅子没升官，但他自己……怕是惹上祸事了！听说他在外头欠了一笔不小的赌债，被追得紧。华彩阁那边，怕是抓住了这个把柄，要么是帮他还了债，要么就是许了他更大的好处，这才让他宁可赔定金，也要断了我们的货！"
钱管事补充道："我们也打听了，华彩阁给他们的价码，未必比我们高多少，但许是一次性付清了大笔银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赵老闷声闷气地总结："至于'天水碧'的配方，倒不是他永丰独有。江南地界，还有两三家染坊也能染，只是色泽稳定性稍逊半筹，平日不被我们列为上选。更远的邻省，或许也有，但路途遥远，耗费甚巨，且成色如何，难以保证。"
情况基本明了。永丰东家自身不干净，被人拿捏住了七寸，当了叛徒。而"天水碧"并非绝版，只是寻找和验证替代之物需要时日和银钱。
沈逸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依旧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懒散模样。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热茶，吹了吹浮沫。
陈掌柜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拿出力挽狂澜的妙计。在他们想来，这位逸少爷既然能一眼看出问题关键，想必已有成竹在胸的应对之策，或许是与永丰东家谈判？或是动用二爷的关系施压？
然而，沈逸开口提出的对策，却让他们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哦，知道了。"沈逸放下茶杯，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就按三步走吧。"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即刻派人，多派几路，拿着样品和更高的价码，去邻省，去所有可能产出类似染料的地方找！告诉他们，只要颜色八九不离十，稳定性尚可，运费我们全包，价码好商量！不计工本，越快越好！"
"不计工本？！"钱管事失声惊呼，作为管钱袋子的，他第一个肉疼，"逸少爷，这……这路途遥远，人吃马嚼，还要加价……这耗费怕是比原来要高出一大截啊！这……这岂不是亏本买卖？"
沈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瞧你那点出息"，淡淡道："赔些银钱，总比赔掉郡王府、尚书府的契单和沈家积攒多年的信誉要划算吧？账要这么算。"
陈掌柜和赵老虽然也觉得肉痛，但细一想，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信誉无价。
沈逸伸出第二根手指，说出了一个让陈掌柜几乎跳起来的对策："第二，即刻派人，主动去跟那几家下了契单的紧要客户沟通。坦诚告知他们，因货商突发状况，料子供应可能略有延误。"
他顿了顿，在陈掌柜等人惊恐的目光中，继续投下重磅炸弹："向他们表示诚挚歉意，并主动提出，因我方缘故造成的交付延误，无论最终是否晚上几日，我们都愿给予契单总额一成的银钱，作为补赔。同时，承诺一旦新料到位，他们的货品将优先排产，头一个交付。"
"什么？！向他们低头？！还……还给银钱补赔？！"陈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老脸涨得通红，"逸少爷！这……这如何使得！我'锦绣绸缎庄'百年老号，向来只有客人求着我们快些交货，何曾需要我们向客人道歉赔钱？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有失体统啊！传出去，我们颜面何存？"
钱管事和赵老也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抗拒。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主动向客户示弱、赔钱，简直就是自降身份，会把沈家积累多年的高傲脸面丢在地上踩！
沈逸看着他们那副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反应，心里只觉得好笑。面子？面子能当饭吃？能赔违约金？
他没理会他们的激动，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说出了最"荒诞"的一步："第三，派人出去，在市井间放出风声。就说我沈家已寻到成色更佳、价码更廉的'天水碧'替代货源，正在严格勘验，不日将全面品评，考虑更换所有合作的染料货商。记住，风声要放得自然，像是无意中泄露的，但又得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这……这又是为何？"陈掌柜彻底懵了，"我们明明还在焦头烂额地寻货，为何要虚张声势？"
"敲打敲打那些还在观望、或者心里有鬼的货商呗。"沈逸打了个哈欠，说得轻描淡写，"免得他们觉得我沈家离了永丰就转不动，有样学样，坐地起价。顺便……也给华彩阁和永丰添点堵，让他们猜猜，我们是不是真的寻到了更好的路子。"
三条对策，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一个比一个挑战陈掌柜等人固有的认知和规矩。
不计工本地寻货？劳民伤财！
向客户低头道歉还赔钱？奇耻大辱！
虚张声势放烟雾？有失诚信！
陈掌柜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怀疑和抵触。这逸少爷，怕不是被急疯了吧？出的这都是什么馊主意？！
然而，沈逸是二爷亲命的"协理"，拥有调阅一切档案的权限，更是二爷在年会上亲自推介的"红人"。他的话，他们不敢明着反对。
"是……是……逸少爷高见……老朽……老朽等这就去办……"陈掌柜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应承。钱管事和赵老也只得跟着含糊答应。
但一出了竹韵轩的书房，三人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
"胡闹！简直是胡闹！"陈掌柜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不计工本？向客人赔钱？这……这成何体统！"
"是啊，"钱管事愁眉苦脸，"真要按他说的做，这开销可就海了去了！账目上必定难看！"
赵老虽然没说话，但那紧皱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如何是好？"钱管事看向陈掌柜。
陈掌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老练世故的精明："他是二爷看重的人，咱们明面上不能违逆。但具体如何行事……哼，派人去邻省寻货可以，但不必'不计工本'，按往常规矩办即可。至于向客人道歉赔钱……暂且压下，看看情形再说。放风声的事……也先缓一缓，看看逸少爷是不是一时兴起。"
三人达成了默契——表面应承，暗中拖延。尤其是"向客户低头道歉"这一条，坏了他们心中"士农工商"里那点可怜的"体面"规矩，抵触情绪极大，被他们不约而同地列为了最后的选择。
他们觉得，这才是老成持重之道。却不知，正是这种固步自封的"体面"和拖延，险些将绸缎庄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书房内的沈逸，看着他们离去时那闪烁的眼神和敷衍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早料到会如此……"他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拿起了那本《南柯游记》，"也罢，不吃些亏，你们怎么会知道，有时候，'不要脸面'才能活得下去呢……"
他并不着急。他知道，当压力足够大时，这些抱着"体面"不肯撒手的老古董，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