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灼灼,忽明忽暗的油灯,照映出昭华那被冷汗浸湿的身体,一双手于空中胡乱抓着,似要抓住什么即将离去之物。
“昭儿。”
一声低唤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有人轻轻握住了她乱抓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像暖炉一样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温柔的声音响彻耳畔“昭儿别怕,我在这里。”
昭华的指尖撞进一片温热的掌心,那力道沉稳而坚定,像山涧里扎根的磐石,瞬间稳住了她在空中乱舞的慌乱。
沧玄云澈坐在床边,另一只手拿起帕子,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声音放得极柔:“又做噩梦了?”
是谁,温柔的抚上她的脸颊,是谁,将她轻柔的抱起,轻声低语的哄着她。
他的指尖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凉,触到她滚烫的脸颊时,却像被体温焐成了暖玉,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昭儿 别怕,我在这里,安心的睡吧,我守着你。”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将她抱起时,动作稳得像托着易碎的瓷,生怕稍重一点就会碰她。
昭华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声音轻轻拂过的蝶翼。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松气息,混着些微风尘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阿澈……”她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方才梦里的惊惶还未散尽,指尖冰凉,却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襟,仿佛那是浮海中唯一的筏。
沧玄云澈抱着她,将她小心放回被褥里,自己则在她外侧躺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用体温一点点焐热那片冰凉。望着怀中宛如惊鹿的人儿,垂眸看着她,目光柔得像浸了月光的水。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昭华的呼吸渐渐匀了,眉头却仍蹙着,像是还在跟梦里的惊惧较劲。
沧玄云澈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动作轻得像触碰花瓣。
“睡吧,”他又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在。”
这两个字像一道符咒,终于彻底松了昭华紧绷的神经。
她最后蹭了蹭他的掌心,彻底沉入梦乡,嘴角竟悄悄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心像被谁捏了一把,泛起阵阵心疼。
昭儿,你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
沧玄云澈的指尖停在她蹙起的眉峰上,轻轻按了按,想把那点褶皱抚平。怀里的人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她微红的眼角,温柔的吻上她那未干的泪水。
“昭儿,我回来了。”
“以后,有我在。”
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月光悄悄溜进来,落在她沉睡的脸上,也落在他眼底翻涌的怜惜里。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藏着多少刺骨的冰,但他愿意做那捧能融化一切的暖。从今往后,她的噩梦,他来驱散;她的不安,他来抚平。
天快亮时,他才浅浅阖眼,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上,也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而他,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未曾挪动分毫,只静静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仿佛要将这漫长的守护,揉进每一寸晨光里。
怀里的温度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他想,不管昭儿的过去有多少风雨,往后的路,他都会替她挡着。
天天刚蒙蒙亮,竹屋还浸在一片柔和的晨光里。昭华睡得正沉,眉间因为梦魇而皱起的眉峰已然消失,正睡得香甜。
沧玄云澈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
他看着枕边人恬静的睡颜,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该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往日都是昭华围着灶台转,他总在一旁看着,今日难得空闲,便想给她个惊喜。
他走进灶房,看着那些柴米油盐,忽然有些发怵。
论排兵布阵他信手拈来,可这锅碗瓢盆的阵仗,实在是陌生得很。
“不过是熬个粥,炒个菜吗,能难到哪里去?”他给自己打气,拿起米缸里的糙米,笨拙地淘洗起来。
水流得太急,溅了他一袖子的水,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数米粒似的挑拣杂质。
生火把他忙得手忙脚乱,火石擦了半天没动静,好不容易燃起来,又被风一吹灭了三次。
等灶膛里的火终于稳定下来,他额头已沁出薄汗。
他学着昭华的样子往锅里添水,又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时还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接着是炒菜,他倒了些油在锅里,油刚冒热气,便手忙脚乱地将洗好的野菜扔进去。
谁知油星子“滋啦”一声溅得老高,吓得他猛地后退一步,手肘却撞到了旁边的油罐,整罐油哗啦啦全泼进了锅里。
油遇明火,瞬间腾起半尺高的火苗,他慌了神,伸手就去掀锅盖想灭火,却忘了锅里还熬着粥。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锅里的水汽混着热油骤然炸开,锅盖被掀得老高,带着火星的粥粒和油星四处飞溅,灶台上的药罐被震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轰隆——”
一声不算太响却足够惊人的动静,像平地起了个小惊雷,瞬间打破了竹屋的宁静。
里屋的昭华被这巨响惊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脸色都白了几分。“什么声音?”
对了,好像昨晚,阿澈回来了,难道是阿澈!
她心下窃喜,慌乱穿上鞋就往外跑。
刚冲到灶房门口,就见里面一片狼藉——灶台被炸得黢黑,地上满是碎瓷片和溅落的粥粒,角落里还冒着丝丝青烟。
而沧玄云澈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素色的锦袍沾了不少黑灰,发间甚至还别着一粒焦糊的米,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惊惶,活像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猫。
“阿澈?”昭华又惊又疑,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被炸得不成样子的灶房,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的惊慌慢慢化作忍俊不禁,“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沧玄云澈看着她,耳根瞬间红透,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本想……给你做个早饭。”他顿了顿,看着满地狼藉,语气里带了点懊恼,“没想到……。”
……
望着昭华那忍俊不禁的表情,心下一阵尴尬,刚想上前一步,谁知一脚踩上方才狼藉之时滚落到脚边的柴火,一个打滑,直接趴在了地上。
“哎哟”一声闷响,沧玄云澈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下巴磕在冰凉的竹地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身上沾的烟灰混着地上的粥粒,瞬间把素色锦袍染得斑驳,活像幅被泼了墨的写意画。
昭华刚转身想去拿抹布,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见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扶他:“阿澈!你没事吧?摔着哪了?”
他支吾着撑起上半身,下巴上红了一片,抬头时正对上昭华紧张的眼神,耳根红得更厉害,连脖子都泛起一层薄红。“没、没事。”
真丢人,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趴在地上,下巴的痛感还在一阵阵往头顶冲,可比起身体的疼,心里那股羞耻感更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素色锦袍上沾着烟灰、粥粒,还有刚才慌乱中蹭到的不明污渍,活脱脱像幅被顽童涂鸦过的画,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样子。
“我的一世英名啊……”他在心里哀嚎,偏偏昭华还蹲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又心疼又想笑”,更让他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真、真没事?”昭华伸手想拉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就跟触电似的猛地抬头,结果动作太急,下巴又牵扯着疼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眼眶都有点红——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羞的。
“说了没事!”他梗着脖子逞强,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可刚才摔得太实,胳膊有点麻,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倒因为动作太大,让身上的污渍蹭得更匀了。
昭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他瞪过来,赶紧收住笑,板起脸装严肃,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
“不准笑,扶我起来。”他伸出手,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耍赖。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她用力把他拉起来,扶着他站稳,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结果越拍越花,最后干脆放弃,只是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你呀,你都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能踩柴火上……”
他被她数落得头越来越低,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嘴里喏喏地辩解:“谁、谁让它自己滚过来的……”
“是是是,都怪柴火。”昭华故意顺着他说,擦完脸又去看他的下巴,那里红了一大片,看着就疼。她轻轻吹了吹,眼神里满是心疼,“下次小心点。”
他听着她半是责备半是关心的话,心里的羞耻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别扭的暖意。他嘟囔着:“知道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瞄她,见她眼里没了刚才那忍俊不禁的笑,只剩担忧,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看你衣服都脏了,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我替你把脏衣服洗了。”
沧玄云澈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那片狼藉的污渍让他耳根又热了几分。
他想说“不用”,可对上昭华那双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应了声:“嗯。”
转身往卧房走时,脚步都有些发飘。方才摔得生疼的下巴仿佛也不那么疼了,心里那点别扭的暖意像温水似的漫开来,连带着被烟灰熏过的空气都染上了点甜。
他换好衣服出来时,昭华正蹲在灶房门口,把他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锦袍浸在木盆里,用皂角慢慢搓揉。
晨光落在她发顶,给那支素银兰花簪镀了层柔光,她的动作轻柔,连搓洗衣服的样子都透着股耐心。
沧玄云澈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方才炸掉的厨房、摔疼的下巴,都成了值得的事。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也见过无数人前倨后恭,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眼里没有嘲讽,只有藏不住的关切。
“我来吧。”他走过去,想从她手里接过衣服,却被她避开了。
“你去歇着,下巴还红着呢。”昭华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嗔怪,“这点活我还是能干的,总比某人把厨房炸了强。”
他被噎了一下,却没恼,反倒笑了,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是,昭儿说得是。”
昭华被他这声“昭儿”叫得耳根发烫,赶紧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水声哗啦,掩去了她微微加速的心跳。
木盆里的泡沫渐渐多了起来,沾了灰的锦袍在她手里慢慢显露出原本的色泽。沧玄云澈就坐在旁边的竹凳上看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目光追着她的动作,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清润的草木气,混着皂角的清香,漫过两人之间的沉默。
这一刻,没有宫变的阴影,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一个刚炸了厨房的男人,和一个替他洗脏衣服的姑娘,在晨光里守着一份寻常的暖。
昭华洗完衣服,把它晾在竹架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她回头,见沧玄云澈正望着那片狼藉的灶房,眼里带着点懊恼,又有点庆幸:“下次……我还是乖乖等你做早饭吧。”
她忍不住笑了,阳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那最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