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抓起布袋就往外走。白重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楼道里的灯坏了,我们摸黑下楼,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外面风很大,吹得巷口的塑料袋乱飞。
我们走到村口时,委托人已经等在路边。他看见我们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疲惫比昨晚更重。
“我儿子又烧起来了。”他说,“一直在喊井边有人。”
我没应声,只点了点头。白重走在最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布袋上。
进了村子,空气一下子变了。不是冷,也不是脏,就是让人胸口发闷。越往里走,那种感觉越明显。路两边的房子看着都一样,灰扑扑的墙,破旧的门板,可每一扇窗后好像都有人在看我们。
祠堂在村子最里面。还没到门口,我就站住了。
地上有东西。
不是血,也不是水,是那种半透明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飘。它不动的时候像死了一样,可你一靠近,它就开始打转,绕着脚踝往上爬。
“魂瘴。”白重低声说,“怨念凝出来的。”
我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道纹路已经是黑色了,现在正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自己的心跳。
“别用灵力。”白重把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先稳住。”
玉很凉,握紧之后,那股躁动感才慢慢压下去。我能感觉到它在抵抗,但至少没再往外冲。
我们跨过门槛。
院子里比外面更安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我们的脚步落地都没有声音。只有那层灰雾,在砖缝之间缓缓流动。
白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指尖一弹,符纸落地自燃。火光是蓝色的,烧出一圈细线,把我们围在中间。
“暂时挡住。”他说,“你别乱动。”
我闭上眼,试着换一种方式去感知。不用眼睛,也不用耳朵,而是让灵力像根细线一样,一点点探出去。它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快,要像呼吸那样自然。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察觉到了。
灵力不是散开的,它是往一个方向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而且每隔七秒,就会有一次震动,像脉搏,又像钟摆。
“祠堂里面有问题。”我说。
白重看了我一眼。“你能确定?”
“不是猜的。它在拉我。”
他说:“那就别靠太近。你现在状态不对。”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昨晚血纹变黑的事,我们都心知肚明。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可能退。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次不是用灵力去探,而是直接睁开了眼睛。
视线穿过祠堂的门缝,我看到了里面的供桌。上面没有香,也没有牌位,只有一块石板露在外面。边缘裂开了,像是被人硬撬出来的。
蛇形符文就在那上面。
它在发光。
不是亮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皮肉下面透出来的血色。那颜色……和我之前血纹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猛地回头看向白重。
他也看到了。
“你别进去。”他说,“让我来。”
“来不及了。”我说,“它已经在动了。”
话音刚落,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
一个女人坐在井边,穿着红衣服,背对着我梳头。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井口。水面上有倒影,但我看不清脸。等我看第二眼的时候,那张脸烂了,皮肉翻出来,眼睛是两个黑洞。
我立刻掐住手指,咬了一下舌尖。
疼。
我知道那是假的。
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像是她真的在那里,等着我去看看。
“幻象。”我低声说,“她在找我。”
白重一步挡在我前面。“封六感,别让她进来。”
我闭上眼,不再去看,也不再去听。我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脑子里,把它当成一面镜子。我不动,也不回应。那个画面还在,但它开始晃,开始扭曲,最后碎掉了。
我喘了口气。
“她知道我们要来。”我说,“这不是普通的冤魂。她是故意留了这条路,让我们看见。”
白重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布袋,取出三枚钉子一样的东西,分别插在我们周围的地上。
“借阵之力。”他说,“你再试一次,这次绕着走。”
我照做了。
这一次我没有正面冲进去,而是顺着护阵的边缘,把灵觉一点点送出去。它像一条细线,贴着地面爬行,绕过门槛,钻进祠堂内部。
然后我感觉到了。
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也不是呼吸,是一种很沉的声音,像是石头在摩擦,又像是锁链在拖动。它很有规律,每七秒一次,和刚才灵力波动的节奏完全一致。
“封印松了。”我说,“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人破坏之后反噬的结果。”
白重点头。“你看到石板上的符文了吗?”
“看到了。和我的血纹一样。”
“那就对了。”他说,“这不是巧合。你家当年烧蛇破局,他们家扔遗物毁契,都是打破禁忌的人。所以才会引出同样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这种事会找上我们这样的人?”
“不是找上。”他说,“是认出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纹路还在跳,但频率变了,开始跟着地底的节奏一起震动。
“它在适应我。”我说。
白重转身盯着祠堂的门。“现在的问题是,它想干什么。”
“不只是想出来。”我说,“它想找到能承受它的东西。而我现在……可能是最近的。”
他猛地看向我。“你说什么?”
“我不是怕。”我说,“我是知道了。它不怕我进来,它欢迎我进来。因为它觉得我能撑住。”
白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你更要小心。一旦让它顺着力道反冲,你就不再是主导者,而是容器。”
我没有挣脱。
“可如果我们不进去,那个孩子活不过今晚。不止是他,整个村子都会被拖进来。你听见那七秒一次的声音了吗?它在计数。等到某个数字,就会爆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
“是。”我说,“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的人了。”
他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张新的符纸,贴在我背后。
“这是保命符。”他说,“要是感觉撑不住,立刻撕掉它。我会带你出来。”
我点点头。
“我们走。”我说,“先去井边看看。”
他拦住我。“你忘了进门前的规矩?”
“我没忘。”我说,“可有些事,必须亲眼看见才算数。”
我们走出院子,往委托人家的方向走。房子不大,院墙塌了一半,门口晾着孩子的衣服。井在屋后,盖着一块木板。
我走近井口时,掌心的黑纹突然一紧。
不是痛,也不是烫,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下面叫我。
白重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
“别掀开。”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看看。”
我蹲下来,一只手扶着井沿,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木板。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井里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