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故意的对吧?”
待蓝玉烟走远,封菱歌叹了口气对苏幕道:“什么下棋请教,分明就是想显摆她比你聪明!”
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凑近苏幕,似笑非笑。
“难道她是想用聪明才智吸引你的注意力,好让你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苏幕却笑着摇摇头,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悠然。
“她并非想显摆,也并非……对我有男女之情。”
“哦?”
封菱歌执起一枚白子落下,瞬间切断了黑子连成的一条大龙。
“她只是觉得遇到了一个难得的、能在智谋上与她势均力敌的对手。”
苏幕拈起一颗黑子落下,棋盘上的形式又变得微妙起来。
“蓝玉烟心高气傲,因病困守多年,如今沉疴得愈,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她习惯了掌控和算计,突然发现一个无法轻易看透、甚至屡屡能让她吃瘪的人,自然会生出比较之心。她想证明,无论是在智计、见识还是其他方面,她都不输于我,甚至……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看向封菱歌,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而屡次接近我,引起你的警惕和不满,或许也是她潜意识里,与你较劲的一种方式。毕竟,你是封家少主,天赋卓绝,身份尊贵,如今更是与她眼中的‘对手’关系亲密。”
封菱歌仔细回想蓝玉烟的种种言行,似乎……确实如此。
那女人看苏幕的眼神,虽有欣赏,却并无暧昧,反而更像猎人看到了感兴趣的猎物,或者棋手遇到了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而对自己的态度,则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比较和……不服气?
封菱歌挑眉,又落下一枚白子发起进攻,拾起被围困的黑子纳入掌中。
“所以,她是因为比不过你,就想从我这里找存在感?”
“可以这么理解。”
苏幕轻笑,仔细看了看棋局,落子防守
“她久病初愈,心性难免有些……急于证明自己。不必理会她这些小把戏。任她智计百出,我自岿然不动便是。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带着戏谑。
“封少主,对自己这么没信心?难道真怕我被她拐跑了?”
“哼!”
封菱歌继续落子进攻,抬起下颌,眼睛里满是骄傲与不屑。
“我只是讨厌她看你的眼神!好像你是什么稀世珍宝等着她鉴定一样!”
“哦?”
苏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那在封少主眼里,我是什么?”
他离得太近,封菱歌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心跳骤然加速,这个距离下,对上那双眼纱都挡不住含笑的、仿佛落满了星光的眼睛,一时竟忘了呼吸,随后直接伸手扣住他的脑后,就这么吻了上去。
没等苏幕缓过神来,她又离开,纤纤玉指轻轻抹了抹嘴角,似笑非笑道。
“你是我的,生死都是,容不得别人觊觎。”
苏幕弯起嘴角回应,“没错,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封菱歌很是满意他的回答:“该你下了。”
苏幕笑笑,在封菱歌震惊的目光中,落子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局。
棋盘之上,原本因为苏幕有了喘息之机的白子,此刻又因为他,再无回天之力。
云舟在云层中平稳穿梭,日子一天天过去。蓝玉烟依旧会时不时地出现,与苏幕进行一些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交谈,但苏幕总是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态度始终礼貌而疏离。几次之后,蓝玉烟似乎也明白这种程度的试探毫无意义,便渐渐减少了频率,更多时候是独自凭栏远眺,不知在思索什么。
封菱歌在最初的警惕过后,见苏幕确实应对自如,且完全不为所动,也渐渐放下心来。
巫辰大多时间沉默寡言,不是修炼就是炼药,偶尔拿着某种药材找苏幕聊一聊药性。北修则精力旺盛,哪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漫长的旅途并未显得枯燥,反而在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平衡中,快速流逝。
这一日,云舟终于开始缓缓降低高度。透过舷窗,已能看到下方地貌的变化。连绵的山脉呈现出一种赤红与焦黑交织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的火灵之气也明显变得浓郁和躁动起来。
西山境,到了。
云舟穿透稀薄的云层,高度持续下降。下方,西山境的广袤大地逐渐清晰。与南海境的碧波万顷、水汽氤氲截然不同,这里的山川呈现出一种粗犷而炽烈的美感。大地主调是深沉的赭红与墨黑,仿佛被远古的烈火反复煅烧过,山峦走势嶙峋陡峭,沟壑纵横。
甲板上早已站满了人,学院的弟子们很是兴奋,脸上洋溢着期待与激动。
封菱歌站在最前方,红衣猎猎,身姿挺拔。她凝视着下方越来越近的熟悉景色,明艳的脸上带着一丝归家的亲切,但更多的是巡视自己领地的从容。
苏幕静立在她身侧,眼纱遮蔽了那双蕴藏星河的眸子。星眸的力对能量流动有敏锐的感知,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这片土地的独特脉动——狂野、躁动,却又蕴含着某种古老的秩序。北修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总算到了,再飞下去我都要长蘑菇了。”
蓝玉烟站在稍远一些的栏杆旁,水蓝色的衣裙在一片火红中显得格外突兀。她静静俯瞰着这片地域,眼神深邃,不知在计算着什么。
巫辰迎风而立,眼中也是对归家的欣喜。
云舟最终平稳地降落在西山境封家专属的巨大停泊平台上。平台以黑武岩石砌成,边缘铭刻着复杂的加固符文。远处,巍峨的封家建筑群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舟梯缓缓放下,焚苍导师率先龙行虎步地走下云舟,声如洪钟地招呼弟子们集合整队。
封菱歌、苏幕、北修等人也随之而下。
刚踏上坚实的土地,封菱歌就听到一个压抑着笑意的清浅声音传来。
“总算回来了。”
只见不远处,身着玄色暗金纹绣外袍的封寻大踏步走来。他面容英伟,气势雄浑,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父亲见到爱女的欣喜交织在一起,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封菱歌身上。
他身后,跟着一众封家的长老和核心子弟,个个气息沉凝,修为不俗。
而在封寻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站着苏黎和来仁。
“父亲!”
封菱歌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被封寻张开双臂抱了个结实。封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仔细打量她,连连点头。
“七级二转,灵力浑厚,看来这一趟真的没有白走。焚苍先生,多谢你费心照顾小女。”
后一句是对走过来的焚苍导师说的。
焚苍导师哼了一声,脸上却也有笑意:“你这女儿省心得很,天赋又高,是我焚天院的宝贝疙瘩,用不着你谢。”
封寻笑笑,又与焚苍寒暄了几句。
另一边,苏黎已经迫不及待地窜到了苏幕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满满的依赖和委屈,开口就是诉苦:“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把拉住苏幕的袖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语速极快地开始倒苦水。
“前辈在咱家训练封伯伯,封伯伯在他家训练我!那根本不是训练,是报复!哥,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说得鬼哭狼嚎,表情夸张,显然是憋了很久。
苏幕听着弟弟的“血泪控诉”,虽然知道他肯定有所夸大,但他能感觉到苏黎体内灵力愈发精纯浑厚,神魂之力也显著增强,显然那训练的效果非凡。
他失笑摇头,抬手揉了揉苏黎的头发,声音温和。
“阿黎长进很大,辛苦了。”
“进步当然是有的,但也是真辛苦啊……”
苏黎嘟囔着,但被哥哥一夸,又有点小得意,随即他注意到苏幕的脸色,皱了皱眉。
“哥,你脸色怎么好像不太好?南海境那边事情很麻烦吗?还是没休息好?”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刚刚走过来的来仁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
来仁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幕身上,这一次,更加仔细,带着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探查。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作为与苏幕血契相连、对其气息最为熟悉的人之一,他敏锐地察觉到苏幕的灵魂状态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稳,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虚浮之感,像是本源有所损耗。
北修注意到了来仁的目光,以及他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沉了一下。他立刻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揽住苏黎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追问:
“哎呀,你小子光顾着自己诉苦,也不问问我们一路过来累不累?你走之后我可吃了不少南海境的好吃的,回头慢慢跟你说!”
同时,他不着痕迹地给来仁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来仁接收到北修的暗示,面色不变,却对苏幕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一声“絮公子。”算是打过了招呼。
苏幕微笑着回应:“来仁,辛苦了。”
那边封寻还在跟焚苍寒暄,封菱歌拉过苏幕站在一旁。
北修趁机拉着来仁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道:
“在南海境的时候,他帮那个蓝玉烟治了治她的老毛病,耗了点心神,灵魂稍微有点波动,养养就好,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省略了使用扶桑之力和星轨之术的细节,尽量轻描淡写。
来仁听完,沉默了片刻。那双冰冷的眸子骤然转向不远处的蓝玉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尽管他迅速收回了视线,表情也毫无变化,但那一刹那,无形中泄露出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冷冽杀气,还是让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蓝玉烟忽然似有所感,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顺着那丝微不可察的寒意来源望过去。却只见来仁正与北修站在一起,北修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来仁则面无表情地听着,两人看起来就像寻常旧友重逢在闲聊。
蓝玉烟微微蹙眉,是她错觉吗?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她认得那个黑衣冷峻的青年,曾在青云巷有过一面之缘,是苏家的人,似乎是叫来仁?一个护卫而已。她收回目光,并未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感应放在心上。
寒暄已毕,封寻伸手邀请:“诸位远道而来辛苦,请随我入殿,已备好薄茶,我等细细商议虞渊之事。”
众人自然无异议。封寻引着焚苍导师、蓝玉烟以及六合学院的几位代表走在前面,封家众人簇拥其后。
苏幕本不想参与,便放缓了脚步,准备与北修、苏黎先去回长秋殿休息。
不料封寻料定了他的想法,一缕灵力探出去,把人缠住拉到了自己身边。
“家里来了客人,你要跑哪去?”
封寻侧过头,眼里带着不容置疑。
“跟菱歌一起,在我旁边听着。”
这话一出,几位封家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出声反对。焚苍导师瞥了苏幕一眼,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蓝玉烟的目光则微微闪动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苏幕。
苏幕一怔,无奈一笑,还想狡辩两句:“封伯伯,这…”
“嗯?”
封寻一个眼神过去,苏幕安静闭上了嘴。
他冷哼一声,“休想给我偷懒。”
干脆拉着他的手腕,将他直接带到了自己身侧的另一边,与封菱歌一左一右,如同他的左膀右臂。
苏黎见他哥被拉去议事,给了苏幕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幸灾乐祸地拉着北修和来仁跑了。
苏幕看着他们的背影摸摸下颌,觉得有必要让封伯伯再多教导教导他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了封家气势恢宏的主殿。
大殿内部空间开阔,以赤色和黑色为主色调,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火焰与神鸟的图腾,地面光可鉴人,弥漫着一股沉稳而炽热的气息。
封寻在主位落座,焚苍导师作为六合学院的代表,被安排在了左下首第一个位置,蓝玉烟紧随其后。封家的几位实权长老则在右下首依次坐下。
苏幕和封菱歌依言站在了封寻的座位两旁。
侍从悄无声息地奉上灵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殿内逐渐凝聚的严肃气氛。
封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声音沉凝下来。
“诸位,闲话不提。虞渊封印近期异常波动,其剧烈程度,为近百年之最。”
他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顿时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那里的封印,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