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看着她,眼神空洞,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下去,那些句子连贯而出,像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的最终审判。
“……是我先喜欢的你,但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我呢?我总觉得你好像是爱我的,可我总是无法靠近你的心。”
“你排斥我,却亲近泽兰。”
埃利奥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冰蝶,那冰蓝的光泽此刻显得无比刺目。
“对你来说,见到他就是一件比我的心情好坏更重要的事!”
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最后确认了什么,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可怕的平静吐出最终结语。
“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的在一起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如此微妙,你不说破,我也不指明,就这样,维持了几年。”
“终于,我现在开始恨你了。”
话音落下,花园里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埃利奥说完,不再看她,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如尺规量出的骑士礼。
“夜安,太子妃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汇报公务般的淡漠,“明日护卫事宜,我已与西蒙队长交接完毕。”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平稳,挺直的背影迅速被前方楼体投下的浓重阴影吞没,没有回头,没有迟疑,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交卸了一件不再需要的装备。
艾丝特尔僵立在原地。
掌心的那枚冰蝶,不知何时已被无意识的力量握紧,幽蓝的光泽从指缝中挤出,冰凉的雪水浸湿了她的皮肤。
那样脆弱的美丽生物,因为尖锐的恨意,在她掌心无声地破碎、消散,正如埃利奥眼中刚刚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点光。
艾丝特尔紧握着掌心那一抹迅速消失的冰凉湿痕,看着埃利奥离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爱与恨的滋味?
她想,她或许正在尝到。
“殿下,您恨他吗?”
泽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并不突兀,仿佛只是将这片雪夜里本就存在的寂静,轻轻拨开了一个口子。
“也许吧。”她答得轻飘,像是不愿让这个词在唇齿间多留一刻。
沉默漫开,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响。
“相信爱着的时候是真正爱着的,”艾丝特尔忽然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不爱了也只是因为不合适。”
“恨意磨人心。”
艾丝特尔闭上眼,“我不想恨着谁。”
泽兰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声音放得低缓:“可您的心已经生病了,需要治病的药。”
艾丝特尔倏地抬眼看他,酒红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迅速压了下去。
“……那你有能治我病的药吗?”艾丝特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泽兰静默了片刻,唇角极淡地扬起。
“也许我有。”
“是什么?”她追问,不自觉地向前倾了身。
“我。”话音落下的刹那,泽兰忽然伸手,握住了艾丝特尔那只曾捏碎冰蝶,此刻仍沾着湿痕与寒意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将她的指尖全然裹住。
这一握,并未逃过暗处的眼睛。
埃利奥其实没有走远。
他只是将自己沉入主楼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目光却死死钉在花园中那两抹醒目的身影上。
他看见了冰蝶凭空出现,汇聚成星河环绕艾丝特尔飞舞。
他看见艾丝特尔仰起脸,与泽兰对视,眼中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怔忡。关键是两个人相配的,互相看一眼都像是有故事。
他看见他们低声交谈,距离越来越近。
最后,他看见泽兰那只手伸过去,握住了艾丝特尔的手。
时间在埃利奥的世界里骤然停滞、龟裂。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指骨抵着墙面,用力到几乎要嵌入坚硬的石材。心脏像是被那只交握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绞,旋即传来的是弥漫至四肢百骸的,空洞的剧痛。
比剑刃贯穿更冷,比风雪砭骨更疼。
只要她表露出一点难过,我都会像以前一样原谅她,主动道歉,认打认罚。
这念头曾是他折返时,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火星。
埃利奥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借口。
哪怕是偷看,哪怕是远远的一眼。
只要她在无人处流露出一丝一毫为方才决裂而生的悲伤或彷徨,那点火星就能燎原,就能烧毁他所有故作坚硬的壁垒。
埃利奥会冲出去,丢掉所有骄傲和原则,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错误全揽在自己身上,只求她不要那样看着他,不要走向别人。
可是没有。
他没有等到她的难过。
他只等到泽兰手中绽放的冰蝶,为她而来的梦幻光晕,等到她全然的接纳与失神,等到那最终交握……宣告某种联结达成的手。
艾丝特尔甚至……没有抽回手。
那点卑微的火星,在这一握之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灰烬,堵在埃利奥的喉头,噎得他无法呼吸。
埃利奥猛地闭上眼睛,但那一幕早已烙在视网膜上,灼痛难忍。
热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再睁眼时,灰蓝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只剩下黑沉沉的的绝望与怨恨。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多看一眼都是凌迟。
埃利奥猝然转身,却踉跄了一步,仿佛突然失去了平衡的能力。他不再试图隐藏声响,靴子踩碎地上的冰凌,发出杂乱刺耳的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与花园相反的方向,冲向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他逃走了。
像一个溃败的士兵,丢盔弃甲,只为逃离那片有她在的,却再也不需要他,甚至再也看不到他的战场。
寒风卷起他仓皇离去的残影,送往花园。
艾丝特尔若有所感,指尖在泽兰温热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酒红色的眼眸倏然转向主楼阴影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被惊扰后,缓缓飘落的雪尘。
仿佛被那片空洞的阴影烫到,又或是无法承受掌心传来那过于确定的暖意,艾丝特尔猛地抽离了目光,逃避似地仰头望向墨黑无星的夜空。
艾丝特尔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和埃利奥牵手的场景,那时她心跳得好快,下意识的捂住了嘴来掩饰紧张。
想着:以前也不是没拉过男孩子的手,心跳怎么能不争气成这样!
就在她视线逃离的这一刻——
泽兰心中蓦地掠过一丝陌生的警铃。艾丝特尔短暂的情绪崩溃,即使只有一瞬,也像一根细微的刺,扎破了他精心维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表象。
泽兰无法忍受她的目光哪怕片刻的游离,无法忍受那片刚被冰蝶照亮独属于他的领域,再度被别处的阴影或虚无侵占。
一种近乎本能的迫切攫住了他。
必须抓住她!就在此刻!用真实的触感,覆盖她所有飘忽的感知。
于是,那原本只是温柔包裹的手,骤然收紧了力道。
这不是安抚,而是一个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宣告。
泽兰温热的掌心牢牢锁住她微凉的手指,将那几不可察的轻颤也一并握紧、压制。仿佛要通过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你看,我在这里。
你的药在这里。
别再看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