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背包带子。
风吹得他眼镜片有点晃,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他知道有人来了,脚步很轻,不是普通人。
他转身的时候,院墙顶上已经多了一道雪白影子。
那是一只通体发亮的白狐,尾巴尖带着一点红光。
它抬起前爪,在墙上敲了三下。
一下慢,两下快。
林青玄瞳孔一缩。
这个节奏他记得,是胡三姑独有的暗号,来自一本早就失传的《玄女诀》,外人学不会,也模仿不来。
他走回屋,推开窗。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桃木剑柄上。
白狐跃下来,落地时一阵白烟升起,等烟散了,屋里多了个穿红底旗袍的女人。
她头发里插着三根白毛,脸色有点发白。
“怎么,不请我进去?”胡三姑开口,声音哑了些。
林青玄没动。
“你被追了?”
“没有。”她冷笑,“我要是被追,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一具尸体。”
林青玄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让开位置。胡三姑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撮黑土,放在桌上。
“这是乱葬岗西南角的土。”
林青玄戴上黄符手套,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胸口就传来一阵闷震。
他立刻摸出罗盘,指针疯狂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死门”方向。
他皱眉。
“你去过乱葬岗?”
“子时去的。”胡三姑靠在墙边坐下,揉了揉手腕,“本来只想查赵黑虎的踪迹,结果看见一堆骨头被人摆成了圈。”
“什么圈?”
“七星锁魂阵的雏形。”她说,“中间插着一面骷髅罗盘,边上埋了七盏倒油灯,灯焰是绿的。”
林青玄眼神变了。
引魂膏他知道。那是用横死之人的眼泪、指甲和脑髓熬成的油脂,专用来勾连怨气未散的亡魂。点一次,百鬼哭;点七盏,阴气成河。
“还有别的?”他问。
“有。”胡三姑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沾了点血,“那些鬼不是自己来的。它们绕着阵打转,想逃出不去。有人用东西锁住了它们的魂线。”
林青玄沉默了几秒。
赵黑虎要干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养煞阵。
这不是普通的邪术,而是要把整片乱葬岗炼成一个巨大的阴源池。
靠拘禁亡魂、抽取地脉阴气,慢慢凝聚出一头“大煞”。一旦成功,方圆十里都会变成死地。
“你有没有碰阵?”他突然问。
“我没傻。”胡三姑瞪他一眼,“我只是绕外围走了一圈,带了点土回来。回来的时候尾巴都被阴气浸透了,差点化不了形。”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根断掉的红线,扔在桌上。
“这是缠在其中一盏灯上的。你看清楚,上面有符文。”
林青玄拿起红线,对着光看。
符文是逆写的“镇”字,下面还连着一个小篆的“赵”字。
他认得这种手法。
二十年前父亲死的那天,坟头上也有同样的标记。
“是他。”林青玄低声说,“赵黑虎亲自布的阵。”
“不然呢?”胡三姑冷笑,“你以为他会放心交给别人?这可是他翻盘的最后一招。”
林青玄没接话。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旧地图,那是镇北一带的地貌图,是他从李二狗家借来的。
他用红笔圈出乱葬岗的位置,在旁边写下“死门”二字。
“这里历来没人管。”他说,“弃坟、野葬、无主尸都往这儿扔。赵黑虎选这儿,就是看中它阴气重、没人查。”
“那你打算怎么办?”胡三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直接冲进去拆阵?”
“不行。”林青玄摇头,“现在动手等于打草惊蛇。他巴不得我们去破阵,只要一靠近,他就启动反噬机关,把我们也拖进煞局。”
“那就干等着?”
“不是等。”林青玄抬头看她,“是查。明天夜里,我们一起去乱葬岗外围探一探。”
“只在外围?”
“对。”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高地,“这里有块石崖,能看到整个阵心。我们可以用窥天眼符远距离观察,你用狐感知觉探虚实,我不露面,只收集情报。”
胡三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变了。”她说。
“怎么?”
“以前你听见赵黑虎的名字就想冲上去拼命。”她扯了下嘴角,“现在居然学会动脑子了。”
林青玄没笑。
“我爹是怎么死的,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冲动救不了人,只会让更多人死。”
屋里安静了几秒。
胡三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朱砂色的仙家印有些发暗,像是耗了太多力气。
她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道符,贴在林青玄的背包内侧。
“护阳符。”她说,“别到时候还没进阵,就被阴气吸干了精气。”
林青玄看了她一眼。
“谢了。”
“少废话。”她转身走向角落,“给我找个凳子。跑这一趟,腿都软了。”
林青玄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她旁边。他自己坐回桌前,把地图重新铺好,又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时间、地点、阵型结构、可疑物品、可能的弱点。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胡三姑坐在那里,看着他写字的背影。红衣皱巴巴的,旗袍下摆还沾着泥。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她突然问。
林青玄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一直等着你回来吗。”
她没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青玄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
天快黑了。
山那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符纸和铜钱。
都齐了。
“明天子时出发。”他说,“你不一定要去。”
“放屁。”胡三姑站起来,“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赶来,是听你讲故事的?”
林青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吹灭了桌上那盏小油灯。
屋里黑了下来。
两人谁都没有动。
黑暗中,林青玄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三下。
一下慢,两下快。
胡三姑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旗袍领口拉高了些,挡住脖子上那一圈被阴气侵蚀的红痕。
门外风起。
树叶沙沙响。
林青玄忽然抬头。
他的罗盘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一种持续的、轻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移动。
他打开背包,取出罗盘。
指针缓缓转动,最后指向北方。
正是乱葬岗的方向。
胡三姑也察觉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
外面一片漆黑,但她看见,远处山脊线上,有一缕灰白色的雾正从地面升起,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
它像蛇一样在爬行。
林青玄收起罗盘,低声说:“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来的事。”他站起身,抓起背包,“他知道我们盯上了乱葬岗。”
胡三姑眯起眼睛。
“所以?”
“所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林青玄把桃木剑插回腰间,“那缕雾不是普通的阴气,是‘寻踪煞’,专门用来追踪活人气息的。”
“那就别让他找到。”
“来不及了。”林青玄看向她,“他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我们现在离开,反而会暴露行踪。”
“那你说怎么办?”
林青玄走到门边,把门闩插紧。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新符,贴在门框上方。
“等。”他说,“等到明天子时。”
“就这么干坐着?”
“不是坐。”他从背包里拿出两张符纸,递给她一张,“是准备。”
胡三姑接过符纸,看了一眼。
是窥天眼符。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林青玄坐回桌前,闭上眼,开始调息。
胡三姑站在窗边,望着那缕越来越近的灰雾。
它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不动了。
屋内烛光一闪。
林青玄睁开眼。
他的手指按在符纸上,指尖渗出一滴血,落在符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