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样下去。
陈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与酸楚强行压下。
此刻,他是她们唯一能依靠的支柱。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对面一时也有些无措的苏医生,提高嗓音,清晰而有力地问道:
“苏医生!
我们现在可以立刻去看看父亲吗?!”
陈礼的嗓音并不粗暴,却像一柄快而准的剪刀,遽然划开了室内凝滞压抑的沉重帷幕,
将所有人从各自濒临崩溃的思绪边缘猛地拉回现实。
这句话仿佛也惊醒了雨宫夫人。
她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一点急切的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决:
“对…对对!我要去见他!现在就要去!”
苏医生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侧身指向门外走廊的一个方向:
“噢,当然可以!雨宫先生就在隔壁的贵宾一号病房,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请这边走。”
雨宫夫人起身时脚步虚浮,身形晃了一下。
陈礼眼疾手快,一边仍稳稳扶着瞳和心,一边急声提醒:
“阿姨,小心!慢一点,我扶您。”
他迅速调整姿势,将雨宫瞳小心地靠在自己身侧,用一只手稳固地支撑着她,
另一只手则松开雨宫心,转而轻轻搀扶住雨宫夫人的手臂,给予她支撑的力量。
雨宫心也赶忙擦掉眼泪,自己站稳,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另一边的衣角。
一家人在苏医生的引领下,前往病房。
“夫人!大小姐!二小姐!陈先生!”
守在病房门口的两名黑衣保镖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凝重。
雨宫夫人、雨宫瞳和雨宫心此刻哪还顾得上礼节,几乎是抢步上前,推门而入。
陈礼走在最后,对两位尽职的保镖微微颔首,低声道:
“两位大哥辛苦了。”
随即也跟了进去。
苏医生在门口驻足片刻,看着四人身影没入病房内,轻轻带上门,转身返回办公室。
病房内,景象与门外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贵宾套房,此刻正被西斜的夕阳慷慨地镀上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黄。
光线透过洁净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粒,像是时光缓慢流淌的痕迹。
室内没有普通病房的冷冽感,反而布置得雅致温馨,若非角落摆放着闪烁着柔和指示灯的监护仪器和匀速滴落的输液架,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某间高级酒店的套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本熏香,试图掩盖那若有若无的医疗气息。
两名穿着素净护工服的年轻女子正安静地在床边忙碌,
一位轻轻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另一位则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见到雨宫夫人一行人闯入,她们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微微躬身:
“夫人。”
陈礼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病床之上。所见的情景,与他预想中有些出入。
他想象中的准岳父,一位突然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的黑道大哥,
此刻或许该是茫然、悲愤、不甘,
或是被病痛折磨得萎顿不堪。
但眼前的雨宫龙一,却并非如此。
他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背后垫着柔软的枕头。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虽有些苍白,却不见多少狼狈。
他并没有看向闯入的家人,而是微微侧着头,沉静地凝望着窗外那片燃烧般的绚丽晚霞。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半边脸颊和肩膀上,柔和了病容,竟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超然的平静。
仿佛他并非一个骤然被命运击倒的病人,只是一位偶然停下脚步,专注欣赏暮色的旅人。
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冲进来的三女瞬间刹住了脚步,
满腔的焦灼、悲痛和话语,仿佛被这静谧的画面堵在了喉咙里。
雨宫夫人站在床尾,看着丈夫沉静的侧影,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先前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只剩下心碎和茫然。
雨宫瞳倚在陈礼身边,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袖,望着父亲那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背影,
嘴唇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珠滚落。
年纪最小的雨宫心似乎被这过于安静的气氛吓住了,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和姐姐,最后仰头望向陈礼,
小手不安地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睛里蓄满了不知所措的泪水。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微嘀嗒声,和窗外无限好的、却仿佛带着诀别意味的夕阳余晖。
“老公!”
雨宫美智子坐到病床旁的座位上,双手紧紧握住了雨宫龙一的手,大滴大滴的眼泪止不住的滚落: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怎么会。。。”
雨宫龙一轻轻的拍了拍美智子的手,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不要怕,美智子。我不会死。”
众人都愣了一下。
“爸爸!真的吗!真的没事吗!”雨宫心有点激动的喊道。
雨宫龙一轻轻拍了拍妻子美智子颤抖的手背,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家人——
满脸泪痕的妻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小女儿心、紧抿嘴唇努力克制情绪的大女儿瞳,
以及沉稳站在稍后处、给予着无声支持的陈礼。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奇特的、近乎安详的浅笑。
“就是前天晚上,”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而清晰,将所有人带入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我和几个老客户应酬,回家时大概已是凌晨三四点钟。
和平常一样,洗了个澡,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手机,困意上来,也就睡下了。”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每一个细节。“大概……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我觉得浑身不对劲,特别难受,说不出的烦躁和……燥热。
睁眼看表,才早上7点40。
我心想,这才躺下没多久,怎么会这样?”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平缓的叙述声。
“我想起身去拿体温计,就放在床头柜不远。
可念头动了,身体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