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废墟残雪逐渐变为整齐的田埂与村落。帝国的秩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越靠近王都,网眼便越细密。
雷切尔靠着软垫,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简报。纸张在指尖摩挲,发出轻微的沙响,他的目光落在字句间,眉头慢慢蹙起来。艾丝特尔坐在他对面,酒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光秃枝桠,侧脸在日光下显得瑰丽而安静。
“埃利奥这个人,”雷切尔放下简报,打破了沉默,“你打算怎么处理?”
艾丝特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目光追随着田埂上一个背着柴禾的农夫,那农夫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融雪的泥泞中。
“我不愿意再见到他。”
最终,她说,声音很清晰。
雷切尔静静看着艾丝特尔。
埃利奥·费尔法克斯,他是靠一手精湛剑术跻身皇家骑士团,又因成为太子妃的情人而平步青云。
可一旦失去那份偏爱呢?
实力地位差太多,高位者对你的态度真的就是决定你的命运。
“不见,是最明确的表态。”雷切尔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具体方式,可以有很多种。”
艾丝特尔转过头来,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想怎么处理?”
“这要取决于很多的因素。”雷切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简报翻到下一页,目光停驻在某一段落上,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
“弗拉德提督三日后抵达王都。”雷切尔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递交了加急密报,说军中有异动需当面禀报。”
艾丝特尔坐直了身体:“异动?哪个军团?”
“咱们刚从那边回来,你说能是哪个。”雷切尔合上简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弗拉德是父王一手提拔的将领,在东南方驻地镇守了五年,如今奥德里奇内乱频发,让这军中也有人起了些心思……竟然把手伸到我们身边来了……”
话刚悠悠说完,艾丝特尔便明白了雷切尔的言外之意。
“这与埃利奥有关?”她敏锐地问道。
“可能有关。”雷切尔的目光变得锐利,“如果军中真有异动,那么每一个有实力或背景,又刚好处于失势状态的人,都极有可能成为被拉拢或利用的对象。埃利奥现在是你的前情人,正被我冷处理。在某些人眼中,这等同于对皇太子不满的潜在盟友。”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半冻,冰面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有人会去接触他?”艾丝特尔压低声音。
“不是会,是已经接触了。”雷切尔从文书匣中取出另一份薄册,递给艾丝特尔,“艾丝,你看看这个。这是过去半个月,费尔法克斯家族的宴请名单。”
艾丝特尔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记录简洁明了:时间、地点、受邀姓名。她的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然后抬头看向雷切尔。
“费尔法克斯家族在军中根基不深,却足够作为桥梁。”雷切尔收回册子,“埃利奥的叔叔是个精明又有野心的人,他侄子失势,他必须尽快寻找新的靠山。而军中某些派系,也需要在宫廷内安插耳目,一个对皇太子和太子妃都怀有怨气的前情人,还有比这更合适的突破口吗?”
艾丝特尔垂眸,脑海中的想法不断翻涌,又深深的看了雷切尔两眼,眼中满是凝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马车开始减速,王都外城的瞭望塔尖已隐约可见。
雷切尔望向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弗拉德提督抵达前,我需要先做一件事。”
“见埃利奥?”
“不完全是见他。”雷切尔转过头,棕眸深处是她熟悉的那种属于皇太子的冷静算计,“我需要确认一些事。确认埃利奥是否已经被接触,被接触到了哪一步。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我需要确认,当面临选择时,埃利奥会选择继续做奥德里奇的皇家骑士,还是选择成为某些人手中的棋子。”
马车渐渐驶入城门阴影,卫兵的呼喝声隐约传来。
“如果……”艾丝特尔的声音很轻,“如果他选了另一边呢?”
雷切尔伸手推开一点车窗,冬日的冷风灌入车厢,让紧绷灼热的氛围冷静下来。他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雷切尔没有说更多,但艾丝特尔从他眼中读懂了那份未言明的决断。
那是一个统治者面对潜在威胁时,必然会采取的行动。
“高位者的态度决定命运,”雷切尔最后说,目光重新落回艾丝特尔脸上,“但最终决定一个人结局的,永远是对方自己的选择。”
马车彻底驶入王都,街道两旁建筑投下的阴影将车厢完全笼罩。
回到王宫后,雷切尔独自坐在书房中。
弗拉德提督即将到访的消息已在宫廷内小范围传开,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微妙的反应。几位平日与雷切尔关系尚可的贵族,今日觐见时都显得格外谨慎,军务大臣则递来一份关于东南驻地防务的详细报告,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弗拉德提督突然离开驻地的隐隐担忧。
雷切尔批阅着文件,脑海中却在梳理着另一条线。
埃利奥·费尔法克斯自回宫后,便被调离了核心骑士序列,安排到宫廷外围巡逻。这个处置看似温和,实则是明确的冷落信号。根据雷切尔安插的眼线回报,过去三天内,已有两拨人与埃利奥偶遇并交谈。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但出现的时机和人物,让雷切尔嗅到了试探的气息。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黑白分明。
弗拉德提督密报中所说的军中异动,可能指向某个具体的阴谋,也可能只是派系斗争激化的征兆。无论是哪种,埃利奥这样的棋子,都可能被卷入其中,而如何处理这颗棋子,需要权衡诸多因素。
首先就是艾丝特尔的态度、费尔法克斯家族的反应、军中各派的观感,以及……弗拉德提督即将带来的信息。
雷切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侍从正在清扫积雪,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如同这座宫殿每日呈现给外界的表象。
但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想起马车中艾丝特尔说不愿意再见到他时的侧脸,那酒红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感情是不好评估的,埃利奥是快疯了一样的恨着艾丝特尔,但艾丝特尔你真的恨埃利奥吗?
虽然奈克托夫家族冷血的疯子不少,她见过真正的权力,也亲身参与过卡塔的覆灭。她并非天真,只是……在某些事情上,仍保留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底线。
但政治往往没有底线,只有得失。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骑士长将一份密封的信函呈上:“殿下,加急密报。”
雷切尔拆开火漆,快速浏览内容。
是弗拉德提督先锋信使送来的简讯,确认将于明日午后抵达,并请求单独会面。
单独会面。
这个词让雷切尔眯起了眼睛。
弗拉德身为提督,抵达王都后按例应先觐见国王,再与军务部接洽,请求直接与皇太子单独会面,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规的信号,即便现在国王身体不佳,也不该这般忽视。
雷切尔叹了口气,吩咐道:“回复信使,明日下午我在书房等候提督。”
“是。”
骑士长退出后,书房重归寂静。
雷切尔走回书桌旁,拉开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封面上没有标注,里面是过去半年内,与军中各派系有关的所有情报汇总。
他翻开卷宗,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官员名字和职务,以及关联网络。这是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每个节点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埃利奥·费尔法克斯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但有时候,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节点,会成为整张网崩坏的起点。
雷切尔合上卷宗,重新锁回抽屉。
他已有决断。在见到弗拉德提督,弄清所谓的军中异动究竟所指为何之前,埃利奥那边需要暂时稳住。
不是仁慈,而是策略。
一个活着且处于监控中的埃利奥,比一个突然消失的埃利奥,更能引出藏在暗处的人。
至于之后……
雷切尔的目光落在佩剑上。
之后如何,取决于埃利奥自己的选择。
也取决于明日,弗拉德提督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消息。
窗外,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将宫殿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
王都的又一个黄昏即将降临,而某些正在酝酿中的风暴,或许比夜色来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