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凌晨四点降落兰州。
陈砺和沈不言租了辆越野车,驶向秦安县。天色未亮,国道两侧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在车灯照射下像巨兽沉睡的脊背。
“赵家沟在秦安最北边,靠近宁夏边界。”陈砺看着导航,“地图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土路。”
沈不言坐在副驾驶,手里一直攥着那块镇魂石。石头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越偏僻越好。这种仪式需要远离人烟,不受干扰。”
车窗外开始飘起细雨。黄土高原的雨带着泥腥味,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线。
上午八点,他们抵达赵家沟村口。
村子比想象的还要破败。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大多已经坍塌。仅存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看不到人影。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像招魂幡一样飘荡。
“不对劲。”陈砺停下车,“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甚至没有炊烟。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
沈不言推开车门下去。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站在泥泞的土路上,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陈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些破败的土坯房窗户后面,确实有影子在晃动。不是人影,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
“先找赵德厚的老宅。”陈砺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包,“村支书给的地址是村西头最后一户,背靠山崖的那家。”
两人踩着泥水向村里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窗户后的视线。冰冷,麻木,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
村西头的房子果然还在。三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院门是破旧的木门,上面用红漆画着一个符号——
手掌,眼睛,倒三角。
和他们在305室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沈不言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正屋。小径的泥土很新,最近有人走过。
正屋的门虚掩着。陈砺拔出手枪,用脚踢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破柜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空酒瓶和烟头。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有股霉味。
“地窖在哪里?”陈砺问。
沈不言没有回答。他走到土炕边,用手敲击炕沿。声音沉闷,实心的。他又敲击地面,一块区域发出空洞的回响。
“在这里。”
两人移开破柜子,露出下面一块方形木板。木板没有把手,边缘已经腐朽。陈砺用撬棍撬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口垂直的窖井,深不见底。井壁上钉着简陋的木梯,已经朽得不成样子。
“我先下。”陈砺打开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开始往下爬。
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踩一级都有木屑掉落。往下爬了大约五米,脚触到了实地。
陈砺站稳,用手电照射四周。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窖,四面土墙,没有任何家具。但在地窖正中央,有一个用青砖垒成的土台,像一张简陋的祭坛。
土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七个陶罐。
陶罐是那种最普通的粗陶,黑褐色,每个都有篮球大小。罐口用黄泥封着,泥封上贴着一张红纸标签。
陈砺走近,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从左到右:
1988
1994
1996
1998
2002
2009
2024
最后一个罐子的标签上,2024后面是空的。
沈不言也从梯子下来了。他看到那些罐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别碰。”陈砺拦住他,“等取证。”
“不需要取证。”沈不言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走到第一个罐子前,1988年那个。隔着半米的距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周小梅……头发……还有……”他的嘴唇在颤抖,“指甲。她临死前抓挠墙壁,指甲断裂,嵌在墙皮里。有人收集了这些。”
陈砺想起筒子楼墙上的抓痕。技术科确实从墙皮里提取到了不属于李秀娟的指甲碎屑。
沈不言走向第二个罐子,1994年。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白色粉末……很细……有毒……”他猛地睁开眼睛,“铊盐!这是朱令案!有人保存了她体内的毒物样本!”
第三个罐子,1996年。
“皮肤……一小块皮肤……”沈不言的额头渗出冷汗,“从……从尸体上切割下来的。很整齐,像标本。”
第四个罐子,1998年。
“血……干涸的血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
第五个罐子,2002年。
“牙齿……儿童的乳牙……”
第六个罐子,2009年。
“布片……红色布片……从一件童装上剪下来的……”
沈不言走到最后一个罐子前,2024年那个空罐子。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罐口上方。
“这个……”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在等待。等待……新的痛苦。新的……祭品。”
陈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强迫自己冷静,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一次次亮起,把那些陶罐拍得清清楚楚。
“他在收集痛苦的能量。”沈不言退后一步,靠在土墙上,“不同种类的痛苦:被杀的恐惧、中毒的痛苦、被分尸的绝望、失血的虚弱、童年的终结、被献祭的怨念……每一种都是极致的负面情绪,每一种都是打开‘门’需要的燃料。”
“门?”陈砺想起殡仪馆墙上的图案,“归墟之门?”
“不止。”沈不言摇头,“如果只是打开一个通道,不需要这么复杂。他们是在……炼制钥匙。七种痛苦能量炼制七把钥匙,对应七宗罪,对应北斗七星。等到七星归位的那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地窖的入口处,传来了木板被盖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
有人在上面封住了入口。
陈砺冲向木梯,但已经晚了。头顶的木板被彻底盖死,缝隙里透出的那点微光也消失了。地窖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手电的光束在疯狂晃动。
“谁在上面?!”陈砺大喊。
没有回答。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头顶的地面上来回走动。不止一个人。
沈不言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光束照向地窖四周,突然停在东侧土墙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龛里供着一尊奇怪的雕像——不是佛也不是道,而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左手腕的位置特意雕刻出一块凸起,涂成青黑色。
雕像下面,摆着一本破旧的书。
书是线装的,纸张泛黄脆裂。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三个字:
《归墟志》
沈不言走过去,小心地翻开书页。书是用毛笔手抄的,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邪气。他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上面记载了完整的仪式……”他的声音发紧,“七宗罪之祭只是第一阶段。收集七种痛苦能量后,需要在七月初七子时,以七星方位布阵,将能量注入七个‘容器’……”
“什么容器?”
沈不言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七个点组成北斗七星形状。每个点上,都画着一个小人。
小人的手腕上,都有青黑色胎记。
“活人容器。”沈不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骇,“他们不是用物品承载能量……是用活人。七个被选中的、有胎记标记的人,作为能量载体。等到七星归位,七个容器同时‘献祭’,能量汇聚,就能……”
他没能说完。
因为头顶传来了凿击声。
不是要打开入口——是在凿穿地面。
尘土簌簌落下。陈砺抬头,看见头顶的木板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有什么暗红色的液体渗下来。
一滴,两滴。
滴在地面上。
是血。
新鲜的血。
紧接着,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童子……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第七个罐子……正好缺原料……”
沈不言猛地看向2024年的空罐子。
他终于明白,那个罐子在等什么。
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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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钩子:
凿击声越来越密集。木板裂缝扩大,更多的血渗下来,在地面积成一小滩。血里混杂着细碎的肉沫,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陈砺举枪对准头顶,但木板太厚,子弹未必能打穿。而且他不知道上面有几个人,是什么装备。
“找其他出口!”他冲沈不言喊道。
沈不言已经在摸索墙壁。土墙很结实,没有暗门。但当他摸到祭坛后面的墙壁时,手指触到了一个凹陷。
是一个隐蔽的拉环,埋在土里。
他用力一拉。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隧道。隧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里面黑得深不见底,涌出一股更阴冷的风。
“下面还有一层!”沈不言喊。
陈砺冲过来,用手电照向隧道。台阶是石头砌的,磨损严重,不知道通向哪里。
头顶的木板终于被凿穿了。一个破洞出现,一只手从洞里伸下来,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泥。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找什么。
紧接着,一张脸出现在破洞处。
是一个老人,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但嘴角咧开,露出残缺的黄牙。他盯着地窖里的两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跑……能跑到哪里去……”
“整座山……都是祭坛……”
陈砺不再犹豫,推着沈不言进入隧道:“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台阶。隧道很陡,几乎垂直向下,他们只能扶着湿滑的墙壁勉强前进。跑了大概三分钟,台阶终于平缓,隧道变宽。
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手电光扫过,陈砺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而在溶洞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棺材。
不是七口,是几十口。
密密麻麻,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图案。
每一口棺材的盖板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和年份。陈砺走近最近的一口,看清了上面的字:
赵德厚 - 1921-2024
赵建国 - 1965-2024
孙建国 - 1971-2024
……
全是赵家沟的人,而且死亡年份都是2024年——今年。
但这些人里,有的早就该死了。赵德厚确实刚死,可赵建国不是还在看守所自杀了吗?孙建国(红衣男孩的父亲)不是还活着吗?
沈不言走到溶洞最深处。那里没有棺材,只有一面光滑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七个穿着不同时代衣服的人,围成一个圈。每个人左手腕都有胎记。圈中央,是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也有胎记。
但那只手……有七根手指。
壁画下方,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
沈不言辨认着那些字,嘴唇无声翕动。当他终于读懂时,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砺扶住他:“上面写的什么?”
沈不言转过头,眼睛里是一种陈砺从未见过的恐惧。
“不是打开门……”他的声音在颤抖,“是……迎接回归。”
“谁回归?”
沈不言指向壁画中央那只七指的手:
“他们的神。”
“一个……被分尸成七块……封印在七个地方的古神。”
“每一块尸骸,对应一宗罪。收集七种痛苦能量,是为了唤醒对应的尸块。”
“等到七星归位……七块尸骸齐聚……”
他没能说完。
因为溶洞深处,传来了棺盖滑动的声音。
一口棺材的盖子,正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