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红衣服的女人叫张桂芳，四十五岁，超市理货员。

陈砺和沈不言赶到她家时，门虚掩着。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张桂芳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她手里确实拿着针线，但不是缝红衣服，而是在缝一块白色的布料。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从容不迫。

“张桂芳？”陈砺试探着唤了一声。

女人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门没锁，进来吧。饭刚做好，一起吃点儿？”

她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沈不言拦住想上前的陈砺，自己慢慢靠近。从侧面，他看见张桂芳的脸——表情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但眼睛是空的。瞳孔涣散，焦距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的左手腕内侧，已经浮现出清晰的青黑色胎记，比王大力手腕上的更完整、颜色更深。

“她在被深度侵蚀。”沈不言低声说，“意识已经被覆盖了百分之七八十。”

陈砺环顾四周。客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张桂芳、她的丈夫、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笑得很甜，但脸色有些苍白。

“你女儿呢？”陈砺问。

张桂芳终于停下针线，抬起头。她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陈砺脸上：“在医院。白血病，三年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骨髓配型找到了，但手术费要八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所以那个梦里的医生告诉你，只要照他教的方法做，就能救你女儿？”沈不言问。

张桂芳没有否认。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两人：“他说那是‘能量交换’。用别人的痛苦，换我女儿的命。很公平，不是吗？”

“你杀了人。”陈砺说。

“我杀的是该死的人。”张桂芳转过身，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那个人家暴妻子，打残过两个前女友，却因为有钱请律师，每次都逍遥法外。我是在替天行道。”

沈不言走向餐桌，拿起张桂芳刚刚缝的那块白布。布上已经缝出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倒三角形，内部是眼睛的轮廓。

“这是手术刀切割的轨迹图。”张桂芳解释，“医生在梦里教我的。他说要沿着肌肉纹理切，避开主要血管，这样受害者会活得更久……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她的语气像在讨论烹饪技巧。

陈砺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这种冷静的疯狂。

“你女儿的病房号是多少？”沈不言突然问。

张桂芳报出一个数字。沈不言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几秒钟后，他挂断，看向张桂芳：“市儿童医院血液科，确实有你这个名字登记的患者。但主治医生说，你女儿三天前病情突然恶化，已经转入ICU。而且……”

他顿了顿：“骨髓捐献者昨天突然反悔，说不捐了。”

张桂芳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了：“不可能！医生说只要我完成仪式，捐献者就会——”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烁，像两台不同的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骗……我……”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头……好痛……他在我脑子里……笑……”

沈不言冲过去，按住她的手腕。胎记的位置滚烫，像烧红的铁。

“他在吸取她的痛苦！”沈不言对陈砺喊，“不只是杀人时的痛苦——现在连她被骗的绝望、女儿病危的恐惧，都在变成养分！”

陈砺上前想帮忙，但张桂芳突然暴起，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沈不言，冲向厨房。

等他们追进去时，她已经拿起菜刀，对准自己的左手腕——胎记的位置。

“割掉……割掉就好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混乱，“他在里面……挖出来……”

刀锋割破皮肤，鲜血涌出。但胎记没有消失，反而在血中变得更清晰，像活过来一样微微蠕动。

沈不言扑上去夺刀，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扭打。陈砺从背后抱住张桂芳，但她的力气完全不像一个中年妇女，挣扎中撞翻了橱柜，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陈砺！镇魂石！”沈不言大喊。

陈砺从沈不言的背包里翻出那块黑色石头，按在张桂芳的胎记上。

嘶嘶声再次响起。张桂芳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剧烈抽搐。胎记处冒起黑烟，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几秒钟后，她软倒下去，失去意识。但手腕上的胎记，只淡了一点点，依然清晰可见。

“只是暂时压制。”沈不言喘着粗气，“根源不除，她迟早还会被控制。”

他查看张桂芳手腕的伤口，突然僵住了。

“你看这个。”

陈砺凑近。在胎记的图案里，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一个数字“2”。

“序号。”沈不言的声音发紧，“王大力手腕上应该也有，但我们没注意。这些被感染的人，是被编号的。2号……意思是，还有1号、3号、4号……”

“论坛。”陈砺突然想起那条短信，“‘做梦又不犯法’——他们可能有一个线上平台，用来传播这种‘梦境教学’。”

“需要技术专家。”沈不言说。

陈砺想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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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的“办公室”在市郊一个废弃的电子市场地下室。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银灰色，穿着宽大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十个手指戴着八个造型夸张的戒指。他是退休老刑警林国栋的孙子，老爷子破了一辈子案，孙子却成了黑客——至少表面上是。

“王局打过招呼了。”林野叼着棒棒糖，眼睛盯着面前六块显示屏，“说是‘特别顾问’需要技术支持。但我得说清楚，我只做合法的事。”

“追踪一个加密论坛。”陈砺把匿名短信的手机递过去，“发信人王大力，已经死了。我们怀疑背后有组织在利用梦境传播犯罪方法。”

林野接过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代码瀑布般滚动。“死者手机发信……有点意思。我看看……”

他连上几个境外服务器，绕过层层加密。十分钟后，一个纯黑色的网页界面出现在主屏幕上。

论坛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渊”

没有板块分类，只有一个个标题诡异的帖子：

“如何制造完美的恐惧残响 - 缝补者”

“痛苦能量的提纯与保存 - 守夜人”

“宿主的选择标准与培养 - 园丁”

“七月初七星象测算更新 - 观星者”

每个帖子的浏览量都不高，但回复都很专业，像是某种技术交流。

林野点开“缝补者”的帖子。内容详细得令人毛骨悚然：从如何选择受害者心理弱点，到如何布置现场增强“残响强度”，再到如何避免留下物理证据……完全是连环杀手的教科书。

发帖时间：三天前。

“IP地址是代理跳转，但我能追溯到最后一跳。”林野的手指在键盘上舞蹈，“南京，鼓楼区，一个咖啡馆的公共Wi-Fi。使用时间：本周一下午两点到四点。”

“能知道是谁吗？”陈砺问。

“咖啡馆监控有可能，但需要当地警方配合。”林野调出地图，“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个——”

他放大南京市地图，在鼓楼区标出一个红点：“这个咖啡馆，距离1996年南大碎尸案的第一个抛尸点，只有八百米。”

沈不言一直沉默地看着屏幕，这时突然开口：“能看‘观星者’的帖子吗？”

林野点开。帖子内容是复杂的星象图和计算过程，夹杂着大量古汉语术语。最后更新是在昨天，只有一句话：

“贪狼星亮度异常，较预测提前37天达到峰值。能量收集需加速。”

下面附着一张表格：

祭坛 原案状态 模仿状态 预计完成日

色欲 已完成 1号进行中 4月15日

嫉妒 已完成 未开始 待定

暴食 已完成 2号完成 3月28日

傲慢 已完成 未开始 待定

贪婪 进行中 未开始 5月20日

懒惰 未开始 未开始 7月7日

愤怒 未开始 未开始 7月7日

“今天是3月28日。”陈砺看着表格，“暴食之祭的模仿案……张桂芳，正好完成。”

“所以他们有精确的时间表。”沈不言指着“贪狼星亮度异常”那句话，“星象变化加速了他们的计划。七月初七可能不是最终期限……可能会提前。”

林野继续挖掘论坛数据。他在后台找到一个隐藏的私信系统，但内容都是加密的。不过，他发现了另一个线索。

“这个论坛的架构……很古老。”林野皱眉，“不是现在常用的论坛程序，是二十年前的技术。但维护得很好，服务器在冰岛，有七层加密。”

他调出一些代码片段：“而且，这个论坛有个奇怪的设定——每个用户的权限，不是根据注册时间或积分，而是根据……某种‘贡献度’。”

“什么贡献度？”

“不知道。但系统日志显示，用户‘缝补者’在三天前，也就是在南京登录的那次，贡献度突然提升了7点。”林野想了想，“我猜，可能和他‘完成’了什么有关。”

陈砺和沈不言对视一眼。

完成了一桩模仿案？还是完成了别的什么？

“能追踪到这个论坛的创始人吗？”陈砺问。

林野摇头：“创始人ID叫‘归墟之主’，最后一次登录是五年前。但论坛的管理员有四个：‘缝补者’‘守夜人’‘园丁’‘观星者’。四个人分管不同板块，权限很高。”

他顿了顿：“而且，这四个ID的注册时间……都是2004年。正好是红衣男孩案的前五年。”

二十年。这个论坛存在了二十年。

有多少人在这里学习过杀人的技艺？

有多少模仿犯是从这里诞生的？

“还有一个问题。”沈不言突然说，“如果论坛是用来传播知识的，那‘宿主’是怎么选择的？王大力、张桂芳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搜索这种论坛的类型。”

林野敲击键盘，调出一份用户行为分析：“你说得对。这个论坛的访问者，80%以上是通过‘深度链接’直接跳转进来的，不是搜索引擎。也就是说，有人把链接发给了特定的人。”

“通过什么方式？”

“邮件、私信、社交媒体……甚至可能是梦境。”林野指着一段代码，“论坛有个自动推送系统，会根据用户的心理特征和近期搜索记录，主动推送‘教学内容’。推送时机通常选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人类的梦境最活跃的时间段。

“他们在用技术手段辅助托梦。”沈不言得出结论，“筛选出心理脆弱的人，在深夜推送诱导性内容，配合邪术入侵梦境，制造‘师傅’的幻觉。”

这比单纯的超自然更可怕——这是超自然与现代科技的融合。

陈砺的手机响了。是王局，语气急促：“又发现一个模仿者！模仿朱令案，在大学实验室投毒！但这次……受害者没死，只是昏迷。凶手是个化学系研究生，他说梦里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教他配毒。”

“女人？”

“对，年轻女人，左手腕有胎记。”王局顿了顿，“他还说，那个女人告诉他……‘嫉妒之祭的模仿，需要让受害者活着感受痛苦，而不是直接死去’。”

陈砺感到一股寒意。

进化了。

这些模仿案，在进化。

从单纯复制，到改良升级。

“把他控制住，我们马上到。”陈砺挂断电话，看向林野，“你能继续深挖这个论坛吗？尤其是四个管理员的真实身份。”

林野点头，但表情严肃：“我可以试试，但这很危险。对方的技术水平不低，如果被发现我在反追踪……”

“我们会保护你。”陈砺说。

“我不是说人身安全。”林野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我是说，他们可能已经在监控我了。从我开始破解的那一刻起。”

话音刚落，六块显示屏同时闪烁。

然后，所有屏幕变成一片血红。

血红的底色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文字：

“技术员林野，你好。”

“你的祖父林国栋，1998年死于心肌梗塞，对吧？”

“但你知道，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文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扫描的老式电话记录单。

日期：1998年11月3日。

时间：23:47。

主叫号码：林国栋办公室。

被叫号码：一个陈砺熟悉的号码——

赵德厚的手机号。

通话时长：7分14秒。

在记录单的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林老同意加入，作为‘愤怒之祭’的备选容器。条件：保护其孙。”

屏幕熄灭。

地下室陷入死寂。

林野的脸色，变得比屏幕还要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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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钩子：

三分钟后，显示屏恢复正常。

但林野已经无法平静。他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他父亲的。

“爸，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野的父亲，一个同样当了半辈子警察的男人，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爷爷……临死前确实见过一个姓赵的老头。殡仪馆的。那之后他就变得很奇怪，老说些‘赎罪’‘代价’之类的话。”

“他有没有提过……‘愤怒之祭’？”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压抑的抽泣：

“小野……有些事，你爷爷不让我告诉你。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愤怒之祭’，就让你去看他墓碑后面。”

“墓碑后面有什么？”

“一把钥匙。”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能打开他银行保险箱的钥匙。他说……里面有你需要的‘真相’。”

电话挂断。

林野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沈不言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你爷爷可能也是受害者。”

“或者是参与者。”林野苦笑，“有什么区别吗？”

陈砺看着那六个屏幕，又看了看沈不言和林野。

三个人的命运，被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电话记录单，强行捆绑在一起。

陈砺的父亲、沈不言的叔公、林野的爷爷——三个本该维护正义的人，似乎都和这个邪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三人就被选中了？

就在这时，林野的电脑自动弹出一个新的私信窗口。

发信人：缝补者。

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三个人的照片：陈砺、沈不言、林野。

照片下面，用红字标注：

“色欲 - 陈砺”

“懒惰 - 沈不言”

“愤怒 - 林野”

图片最下方，写着一句话：

“七祭之三，已就位。”

“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