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卧室里的谷雨不再发出翻身的声音，赵辉才起身脱掉外套，重新躺在沙发上，用薄毯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虽然今天刚下过雨，晚上不会很热，而且也没有蚊虫的骚扰，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但刚才谷雨所说的一切，和那扇没有关上的房门，却让赵辉丝毫没有睡意。于是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如果非要给豆豆的身份作出一个准确的定义，以赵辉现在的认知来说，她是妹妹，是他重要的亲人。

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将来和她进行“结婚”这件事之后，要和她发生些什么，甚至就算不“结婚”也没关系。毕竟赵辉一直以来的想法，仅仅是希望豆豆生活得好一些。只要她不缺食物，冬天不会冻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之前和豆豆偶尔的拥抱，在他看来也仅仅是妹妹向哥哥撒娇而已。至于和她“生孩子”的事情，赵辉之前压根儿就没想过。

但谷雨不一样。并不是因为她来自其他城市，或者她长相清秀，而是她的言行举止间，散发着一种让赵辉觉得很奇妙的感觉。平心而论，他确实想过和她一直生活在一起，但他也记得骗子叔叔说过，只有两个人发自内心地相互喜欢，未来才有可能很幸福。

今晚谷雨对他所说的话，里面的意思赵辉大概能猜出来，应该算是认可了自己当她的“男人”。

但她主动示好的做法，让赵辉有些不适应，甚至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心那样想。毕竟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更何况只是简单地说出一句谎言，装作喜欢对方。

而且就算是他救了谷雨，他们两人认识的时间也只有一个月左右。

平心而论，以现在他们的关系，如果她住在北崖，如果她遇到了和豆豆相同的遭遇，赵辉觉得自己应该不会为了她玩命。

即使谷雨的父亲同样被刀刃杀了，即使她愿意留下来和自己一起生活，也不能证明她值得信任。现在想想，赵辉突然有点怀疑谷雨的目的。不管她是为了活下去，还是她真的认可了自己，谷雨主动示好的举动，让赵辉心里特别没底。

他不相信手机里旧世界电影中的“一见钟情”，因为他坚定地认为，如果一对男女没有共同经历过磨难，根本无法一起承受之后可能遇到的大风大浪。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质问他：“你要变成爷爷那样的人么？你也要怀疑身边每一个主动示好的人么？她一个瘦弱的女孩能把你怎样？住在这里又能吃掉你多少东西？她每天给你做饭，还帮你收拾房间洗衣服，让她留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如果没有遇到她，你又怎么有机会干掉刀刃那个畜牲给豆豆报仇？”

赵辉陷入了纠结之中，因为这个声音确实没说错。

就算保姆并不像自己以前认为的那样真诚，但至少他并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可爷爷曾经说出的那些话，明显是在怀疑保姆一直利用自己。

或许当年爷爷就是这样猜疑骗子叔叔，所以才放任铁胡子胡作非为，把那个畜生当做制约复兴团和骗子叔叔的力量，造成了之后的种种不幸；现在，难道自己也要像爷爷一样，去怀疑一个被自己救下的女孩，准备利用或者谋害自己？

不被人信任是可悲的，但更可悲的，是一个人习惯性用阴暗的心理，去怀疑、去揣测身边每一个抱有善意的人。

那样活着，真的很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赵辉还是没有睡意，裹在身上的毯子，被他翻来覆去地踢开又盖上。他脑海中两种不同的想法，也依然在不停地试图压制对方。就在这时，他听到从卧室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丝紧张夹杂着恐惧突然冒了出来，赵辉瞬间想起以前骗子叔叔说过的，“趁人睡觉抹脖子”的事情。

难道谷雨真的只是想要把这里据为己有？难道她今晚骗自己进房间睡觉的计划失败了，准备现在动手杀他？

想到这里，赵辉迅速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枪握在手里。他的手盖在毯子下面，谷雨看不到他已经做好了反抗的准备。他的上半身刚好处在墙体的阴影里，只要微微眯着眼，谷雨便不会察觉他可以在黑暗中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谷雨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前，蹲在了他面前，像是在看着他。

“辉辉哥？辉辉哥你睡着了？”

面对谷雨的轻声呼唤，赵辉把呼吸放得很均匀，装作睡得很熟没有听到。他必须弄清楚谷雨的真实意图。

看到赵辉没有反应，谷雨轻轻地把被他翻开的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腹部和胸口下半部分。赵辉非常害怕谷雨发现他手中还握着枪，但却不能装作醒过来，于是他继续微微眯着眼睛，暗中观察谷雨的举动。

“你这个大木头呀，你真的要让我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你才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除了我爸爸，还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才会喜欢你呀！你救了我，又一直照顾着我，让我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还有干净好看的衣服穿！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呀！”

谷雨的声音轻柔细微，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羞涩，“我爸爸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和一个男人组成一个家。现在遇到了你，我真的觉得很满足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呢？我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给你做饭洗衣服，还有……还有……生孩子……我不希望你总是出去找东西，不希望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怕你遇到危险再也见不到你，而且我会想你……”

谷雨自言自语般微声倾诉着，说出了很多让赵辉意外而且脸红的话语。之后，她伸手靠近他的脸，用指尖轻轻地触摸着他的脸颊。她手上的力度非常轻，轻得就像一只蚊子落在了他脸上。

一阵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飘了过来，让赵辉觉得脸很烫，心跳也不受控地越来越快。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呀……”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悄悄起身回到了卧室。

赵辉一直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确定谷雨再次睡着了，他才放松了身体。他起身走到飘窗前坐了下来，悄悄地点了一支烟，拉开遮光帘望着窗外月光下的城市，心里顿时特别感慨。

谷雨住在这里一个多月了，他一直和她保持着在他看来很合适的距离。扪心自问，其实他多多少少对谷雨也有些好感。

她的性格温柔稳重，虽然有些胆小，但也不会让他担心她会乱跑；谷雨对食物并不挑剔，可以说是有什么吃什么，而且饭量也不大；况且她还能辨识野外可以食用的植物，这样或多或少地减轻了他们对食物储备的消耗。

有时候赵辉会猜测，谷雨是不是以前住在河边，所以喜欢洗脸擦身洗衣服。她第一天来到这里时让她洗澡，只是想让她放松一下精神。可没想到从那天之后，洗澡擦身对她来说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赵辉没事儿就在家里攒水，免得谷雨想要擦身时水却不够用。

并不是赵辉邋遢不爱干净，只是他觉得谷雨很少下楼，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里，没必要隔三差五就清洁身体。

虽然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更方便地取水，但他就愿意为她取水。没事他就背着一包装满河水的塑料瓶爬十二层楼，或者提着四个五升装的纯净水桶，趁着天还没黑跑去河边把桶灌满再提回来。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赵辉觉得自己好像、可能、应该有点喜欢她。但同时他又觉得就这么跟谷雨走近，或者成为所谓的“恋人”，好像有点对不起豆豆，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不重感情的人。

他不允许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就忘记了妹妹，他也没办法确定自己更在意谁。因为他和她们完全是不同的关系。

从一开始两个女孩的身份就不一样，又怎么可能比较出谁更重要呢？

但今晚谷雨的举动，着实让赵辉觉得非常意外，又有些内疚和羞愧，毕竟他确实误会了她的目的。所以他心里突然生出了“她可能就是我未来老婆”的想法。

救下谷雨的时候，他在乎的只是有机会给豆豆报仇，完成自己一直刻在心里的目标，同时避免谷雨遭遇不幸。现在赵辉觉得，一切顺其自然其实也挺好的。要是之前他热血上头、当时就去找刀刃复仇，现在肯定已经变成骨灰被撒进地里，算起来小麦都长了一茬了。

或许对待谷雨，也应该用这样的态度，顺其自然地让他们的关系一点点改变。豆豆已经变成了回忆，他也完成了复仇，好像没有理由再去怀疑或者拒绝，一个愿意亲近自己的女孩的感情。

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她是不是合得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但赵辉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接受谷雨的心意，或许就是新生活的开始。

这让他想起骗子叔叔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最幸运的结局就是她刚好也喜欢你。”

时间，会在无声无息之间改变很多事物，例如季节的交替，或者一个人的心境。

自从生命中多了一份牵挂，赵辉的生活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晚谷雨偷偷表白之后，赵辉外出的次数减少了一些。他们经常一起待在马蜂窝，分享之前他不愿意说出的经历，在楼顶教她怎样使用枪械，或者一起研究如何让饭食的味道变得更加可口。

虽然赵辉已经杀了刀刃，为豆豆和谷雨报了仇，但他的心结还没解开。假如有一个让他放下那件事、彻底修复和爷爷关系的理由，也就只有铁胡子和他的手下全部死掉。

他依旧会定时带一些物资上交大院，然后领取定量的配给。他把一个月两次的配给物资攒在一起，在月底把它们带回北崖交给爷爷。至于用作日常消耗还是上交，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事了。

如果不是爷爷之前太过纵容铁胡子，很多糟糕悲惨的事情也不会发生。所以现在，他不想跟爷爷有太多交流，尤其不想听见他说出在乎自己或者“在外边小心点”之类的话。

所以见一面，聊几句，吃完午饭之后，赵辉就迫不及待地返回老城区。

因为有个让他想要一直守护下去的人，还在马蜂窝等着他。

谷雨很善良也很单纯，和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让赵辉觉得彼此就像是在谈恋爱一样，慢慢接受了她的感情。

而且那晚谷雨偷偷诉说心意之后，赵辉觉得自己有了更多想说给她的话，也总是看不够她的面容。

马蜂窝的小家被谷雨打扫得很干净，所有物资也被她重新归置摆放，或者堆积得整整齐齐。这里什么都好，但唯一的、而且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是用水特别不方便。雨水没办法收集，所以赵辉只能去河边提水，然后再提上十二层楼。

现在每次他需要大量提水，就意味着谷雨要洗衣服了，连同他的一起洗。

有时谷雨也会跟着赵辉一起去河边，她洗衣服他钓鱼，然后在河边把鱼烤着吃掉，或者带回家保存起来；每过一段时间，谷雨就让他带着她去住处附近植物茂盛的地方，寻找可以食用的各种果实和野菜。

虽然谷雨的活动范围并不大，但她却总能在大自然中，找到可以吃进肚子的东西。

这样的生活让赵辉很满足，那个小家也充满了幸福的味道。至少每当他离开家门的时候，都会提醒自己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他。

以前他一直不理解，骗子叔叔口中“心安便是归处”这几个字的意思。现在他似乎懂了，真正让人安心的地方，不管在哪儿，它都是家。

就算谷雨什么都不会，他也愿意负担起这个小家所需的一切消耗。况且关于植物方面她比豆豆懂得多，所以她能从野外收集到一些食物。

谷雨的性格很温柔也很体贴，所以赵辉特别喜欢盯着谷雨看。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一边吸烟一边看着她，心里幻想着那些关于他们俩未来的画面。

到目前为止，他们俩之间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只是平静地手牵手躺在一起。这份简单而纯粹的感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延续着，并且越来越深。

赵辉觉得，如果能带着谷雨搬到大院生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因为那里不但安全，最重要的是用水方便。毕竟生活在那个定居点，谷雨就可以尽情地洗澡洗衣服。

可是她暂时还不适应和那么多人一起生活，所以这个想法只能以后再说。

不过就算她永远都适应不了人多的环境也没关系，因为赵辉愿意陪着她隐居在定居点之外，为她打一辈子的水。

远离人群不问世事，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