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松林探营，险象环生
夜风愈发凛冽，卷着山林间的寒气，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霜，在唇边凝成细碎的冰碴。娜仁领着巴图、阿古拉、乌云三人，踏着满地银霜，朝着黑松林的方向疾行。霜花沾在他们的睫毛和发梢上，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白，远远望去，像蒙了一层雪。脚下的落叶被冻得发脆，踩上去偶尔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惊得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黑黢黢的翅膀划破月色，在林间投下几道仓皇的黑影，嘶哑的叫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更添了几分诡谲。
黑松林名副其实，入目皆是数十丈高的黑松，树干黝黑如铁，皲裂的树皮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松针浓密得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连月光都只能透过缝隙，筛下零星的光点，落在厚厚的松针层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四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松枝的呜咽声，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鬼魅的低语，又像是亡魂的哭诉。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冷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之前两军交锋时留下的。
“放慢脚步。”娜仁压低声音，抬手示意众人停住，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前方雾气弥漫的密林，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异样气息，“乌拉部的铁骑既然屯在此处，定然有暗哨。这林子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小心有诈。”
巴图点点头，他生得瘦高，四肢修长，皮肤是常年奔波晒出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像夜猫子般明亮。他解下腰间的短刀，握在掌心，刀刃贴着掌心的老茧，泛起一丝凉意。他猫着腰窜了出去，身影在松林间穿梭，脚下的落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不多时，他便折返回来，朝娜仁比了个手势——前方百丈处，有两名巡逻兵，腰间挎着弯刀，手里握着火把，火把上的火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星子噼啪作响，两人正漫无目的地晃悠，嘴里还哼着乌拉部粗鄙的歌谣，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乌云上前一步，他生得眉目清秀，身形单薄，皮肤是深山猎户特有的黝黑，最擅长伪装和模仿鸟兽的叫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统领，我去引开他们。”不等娜仁回话，他便扯了些松枝披在身上，又往脸上抹了些黑泥，瞬间便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竟看不出那是个人形，只像一截枯瘦的松树桩子。
“小心，别恋战。”娜仁叮嘱道，眼神里满是警惕，她拍了拍乌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去，“引开他们就行，别暴露自己。咱们的命，比一时的痛快金贵。”
乌云应了一声，声音被夜风打散，细若蚊蚋。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着巡逻兵的方向摸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绕到巡逻兵的侧后方，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那声音尖细而悠长，像是夜枭的叫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凄厉。两名巡逻兵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朝着鸟鸣的方向走去：“妈的，什么东西在叫？别是满洲部的耗子装神弄鬼吧！去看看！要是真抓着一只，够咱们喝一壶的！”
趁着这个空档，娜仁领着阿古拉和巴图，如同三道影子，快速穿过巡逻兵的防线。越往里走，马蹄声便愈发清晰，还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声，以及人说话的喧闹声，甚至能闻到烤肉的焦香和浓烈的酒气，顺着夜风飘了过来，熏得人头晕。
穿过一片茂密的矮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黑松林的深处，竟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地上搭着数十顶帐篷，帐篷是用青色的帆布做的，帆布上印着乌拉部的雄鹰图腾，那雄鹰展翅欲飞，鹰嘴锋利，眼神凶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帐篷外，篝火熊熊燃烧，数十个火盆里的火焰窜起老高，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数十名乌拉部的骑兵围坐在篝火旁，袒胸露背，露出黝黑的胸膛和狰狞的伤疤，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手里还挥舞着酒碗，碗里的酒液溅出来，洒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们嘴里唱着粗犷的歌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狂妄。战马被拴在一旁的马桩上，匹匹膘肥体壮，神骏非凡，马毛油光水滑，马鞍上挂着锋利的斩马刀和牛角弓，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马嘴里还在嚼着草料，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而在营地的西北角，堆放着数十个大麻袋，麻袋用粗麻布缝制，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捆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金黄的麦粒和饱满的粟米。旁边还有几个大木桶，木桶用铁皮箍着，桶身上贴着封条，散发着淡淡的麦香——那是乌拉部的粮草和酒桶！木桶旁边，还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握着长矛，矛尖闪着寒光，他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眼神却警惕地盯着四周，时不时搓着手哈气，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等踏平了满洲部，老子一定要喝够三大碗酒！”
娜仁的心脏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她死死地盯着那些粮草，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只要烧了这些粮草，乌拉部的铁骑便成了无米之炊，不战自乱！她悄悄数了数，粮草足有五十余袋，酒桶也有十几个，这一把火下去，够布和那蠢货心疼好一阵子。她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滑。
她正想仔细清点粮草的数量，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亲兵的呵斥声。娜仁心中一惊，连忙带着阿古拉和巴图躲到一棵粗壮的黑松后，那棵松树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正好将三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人发现。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汉子，被几个亲兵簇拥着，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走了出来。这汉子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也印着雄鹰图腾，正是乌拉部的世子——布和。他的脸上泛着酒意，眼睛浑浊不堪，眼皮耷拉着，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脚下的靴子差点踢到火盆，被旁边的亲兵扶了一把才站稳。
布和打了个哈欠，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一脸不耐烦地说道：“都给老子警醒点！萨满阿嬷说了，满洲部的人狡猾得很，一个个都是耗子精，说不定会派人来偷粮草！谁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扔去喂狗！”
“是！世子！”周围的骑兵齐声应道，声音震耳欲聋，他们纷纷放下酒碗，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满是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
布和冷哼一声，又扫了一眼西北角的粮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掂了掂手里的折扇，声音里满是狂妄：“等咱们和木伦部联手，踏平了满洲部的寨子，挖了金脉，老子就是这片山林的霸主！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跟着老子，也能封妻荫子，一辈子不愁吃穿！”
亲兵们连忙附和，谀辞如潮，声音响亮得能掀翻帐篷：“世子英明！世子威武！”“跟着世子，咱们一定能踏平满洲部！活捉娜仁那娘们！”“金脉是世子的！这片山林也是世子的！谁敢不服，一刀砍了他！”
布和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树上的松针簌簌掉落。他又喝了几碗酒，这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帐篷，临走前还不忘指着粮草的方向，恶狠狠地叮嘱：“看好粮草！出了半点差错，老子要你们的命！”
娜仁听得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疼得她浑身发颤。她死死地盯着布和的背影，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正想退出去，将这个消息带回部落，却不料，意外陡生。
一只巡逻的猎犬，突然朝着黑松的方向狂吠起来。那狗生得高大凶猛，毛发黑亮，像一匹小狼，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绿光，声音凄厉而响亮，打破了营地的喧闹。它一边叫，一边朝着黑松的方向猛扑，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
“不好！”娜仁暗道一声糟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果然，听到狗吠声，几个乌拉部的骑兵立刻警惕起来，他们握着弯刀，朝着娜仁藏身的方向走来，脚步急促，嘴里还喊道：“什么东西？给老子出来！是不是满洲部的耗子？”
猎犬越叫越凶，甚至挣脱了缰绳，朝着黑松猛扑过来，四蹄踏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嘴里还淌着涎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眼看就要扑到树前。
眼看就要暴露，阿古拉突然动了。他矮壮结实，像一头黑熊，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爆发力极强。他猛地窜了出去，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短刀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光，透着一股寒气。他朝着猎犬的咽喉刺去，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狠劲。
“噗嗤”一声，短刀没入猎犬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溅了阿古拉一身，温热的血滴落在他的脸上。猎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眼睛还圆睁着，透着不甘。
但这动静，还是惊动了那些骑兵。
“有刺客！”一个骑兵惊呼道，他举起火把，朝着阿古拉的方向照去，火光映出阿古拉满身是血的身影，他大声喊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骑兵们立刻围了上来，弯刀挥舞着，刀光闪闪，像一道道闪电，朝着阿古拉砍去，嘴里喊着：“杀了他！杀了这个满洲部的耗子！为猎犬报仇！”
阿古拉身手矫健，他在骑兵的刀光中穿梭，短刀挥舞，寒光闪闪，不时有骑兵被划伤，发出痛苦的哀嚎。但他毕竟寡不敌众，很快便被逼到了绝境，后背被一个骑兵的弯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疼得他闷哼一声。
“阿古拉！”巴图急得双眼通红，眼眶都要裂开了，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想要冲出去帮忙。
“别冲动！”娜仁死死地拉住他，她的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巴图的胳膊里，“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咱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她知道，他们的任务是打探军情，不是硬拼。她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了营地西北角的粮草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有了！
娜仁的眼神变得决绝，她从背上解下水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那是临行前，老铁头塞给她的，老铁头拍着胸脯说，这火折子用松脂和硝石做的，不怕风吹，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水囊里装的不是水，而是老铁头用松脂和煤油熬制的火油，油液黏稠，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巴图，你去接应阿古拉！我去烧粮草！”娜仁沉声道，她将火折子递给巴图，眼神坚定，像淬了冰的寒星，“记住，一旦得手，立刻撤退，在松林外的三岔口汇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就算我回不去，你也要把消息带回去！”
“统领！”巴图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他接过火折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知道！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
娜仁深吸一口气，她拧开水囊的盖子，将火油洒在自己的身上，刺鼻的气味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又将剩下的火油朝着粮草的方向扔了过去，油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在麻袋上，瞬间便渗了进去，麻袋上立刻出现了一片深色的油渍。
做完这一切，娜仁猛地从树后窜了出去，她挥舞着手里的砍柴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朝着粮草堆大喊道：“乌拉部的杂碎们！你姑奶奶在此！有种的来抓我！”
骑兵们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纷纷朝着娜仁的方向围了过来，嘴里大喊着：“抓住那个女人！别让她跑了！”“世子有令，抓住她，赏黄金百两！封千户！”
娜仁冷笑一声，笑声清脆，带着一股嘲讽。她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便窜了起来，那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却没有熄灭，像一颗跳动的火种。她将火折子扔到粮草堆上，火油遇火，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起，火苗窜起老高，足有丈余，浓烟滚滚，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火光冲天，将整个营地都照得通红，连天上的月亮都被染成了血色。火苗舔舐着麻袋，很快便蔓延开来，烧得粮草噼啪作响，金黄的麦粒被烧得焦黑，麦香和焦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好！粮草着火了！”骑兵们惊呼起来，一个个惊慌失措，脸色煞白，他们纷纷丢下弯刀，想要去救火，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铁锹，乱作一团。水桶里的水泼在火上，瞬间便被蒸发，连半点作用都没有。
火势越来越旺，很快便烧到了旁边的酒桶，酒桶被烧裂，酒液流了出来，遇火便燃，火势更盛，火苗窜得更高了。战马被惊得嘶鸣不止，它们挣脱了缰绳，四处乱窜，踩翻了火盆，撞倒了帐篷，营地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趁着这个混乱的空档，巴图快速冲到阿古拉身边，他手里的短刀挥舞，寒光闪闪，砍倒了两个骑兵，鲜血溅了他一脸。两人背靠背，挥舞着短刀，刀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杀出了一条血路。阿古拉的后背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他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倒下，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狠劲。
娜仁也趁机朝着松林外跑去，她的肩头原本就有伤，被火油一烧，更是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黑泥，变成了一道道黑痕，狼狈不堪。她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前跑，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风在耳边呼啸，像野兽的嘶吼，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布和的声音格外响亮，他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声音都劈了叉：“给老子追！抓住那个女人！老子要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把她碎尸万段！”
娜仁的脚步越来越沉，她的伤口疼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密林中窜了出来，一把拉住娜仁，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娜仁心中一惊，她正想拔刀，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统领，是我！”
是乌云！
原来，乌云引开巡逻兵后，一直潜伏在附近，他看到营地起火，便立刻赶了过来接应。他的脸上还沾着黑泥，身上披着的松枝掉了大半，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迹。
“快走！”乌云拉着娜仁，脚步飞快，朝着密林深处跑去，他的声音急促，“后面的追兵快追上来了！”
三人一路狂奔，穿过茂密的矮松，越过冰冷的溪流，终于甩掉了追兵，在松林外的三岔口与巴图、阿古拉汇合。此时，阿古拉已经昏迷过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巴图扶着他，自己也挂了彩，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远处的黑松林，火光依旧冲天，像一座燃烧的火山，隐约还能听到布和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隔着老远都能传到。
娜仁看着身边气喘吁吁的三个斥候，又看了看远处的火光，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她擦了擦脸上的黑泥和汗水，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眼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还有一丝疲惫。
这一把火，烧得好！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