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笼子是仓库最后一道没有钥匙的安全门。
“先别忙着教育。”水九妹说,“你们还有一关没迈过去。”
“这是我们的事情,无须宫子爷操心。”许多欢不厌其烦,眼里甚至流露出母爱的光彩,她又说:“宫子爷该操心的是自己与兄弟的前途,如能迷途知返,远离水晶宫,我便亲手为你打开一道充满阳光的天窗,让你哥仨在武学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父母养育之恩,栽培之恩,岂能不报?是您在瞎操心。”
“说得好。”
“那就少费话。”
“我左右不了你的选择,但能决定你们的生死。”
“为家、为家的事业而死是一种崇高的精神。”
“你可知水晶宫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吗?”
“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家、为了家里的每一个人好。”
“你中毒太深了。”
“您又瞎操心了。”
“说不过你。”
“不,前辈又错了。敌我双方,打得过才是光荣的,而耍嘴皮子是可耻的。我兄弟三人是可耻的。”
许多欢彻底被说住了。水一方“乘胜追击”:
“您二位的武艺登峰造极,配得上与我水晶宫金哥一战。也必有一战,您二位终将品尝到可耻的滋味。”
许多欢苦笑:“胜负乃兵家常事,但你这种人有可能理解不了。”
水一方却不再搭腔了,回头对两位哥哥说:“请兑现咱哥仨的共同诺言。”而就在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的一刹,他自断气脉而亡。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丝痛苦。
抢钱不抢命的抢劫犯们集体愕然。水九妹与水元素却无过激行为,他们一人一手将水一方的眼睛揉合,而后相视一笑——正值自戕之际,崔花雨出手,点穴阻止。许多欢说:
“你俩言而无信,弃兄弟遗言于不顾。”
水九妹惨笑:“我哥仨的诺言与您何干?”
“水一方之所以留下遗言,就是笃定我们不会杀你二位灭口。你们这一死,不仅侮辱了他的苦心,而且也毁了我四季歌的英名。请牢记,你哥仨败在了四季歌的手下。”许多欢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依然是母性的体现,她想激起水氏兄弟活下去的信念。
又说:“你们没罪,打输了更不是罪。”
水九妹惨笑:“四季歌?多好的名字,没有一丝丝强盗的影子。”
“九宫子说对了,四季歌人如其名,没有一丝丝强盗的影子。只是你哥仨被水晶宫蒙蔽太深。终有一天你们将看到真相落地。”
“没有那一天,我们已经死了。”水九妹闭眼,再不言语。
水元素亦然,但两行不明滋味的泪水挣脱了眼皮的束缚。
“阿弥陀佛。”鸦胆子说,“我佛又杀人了。”
决明子说:“别这样,我最怕被您的禅心感动。”
土鳖虫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丢了棒又来了,敢情他觉得凶多吉少,故而悄悄摸摸的,但见现场状况,得意忘形而拳打脚踢,不小心又被了铁笼子敲了一下,比前一次“断”得更严重。但这次强忍伤痛,单脚立正,报告:
“已按原计划进行。万事俱备,惟欠东风。”
许多欢问:“啥东风?”
“屡次断我脚的玩意儿。”
许多欢将手伸向女儿:“剑。”
说昔日的死海女魔回归,指的不仅是个性、能力以及人生观,而且多了一份珍贵的老道,阴阳短剑初露锋芒便锋芒毕露,逃不过她的眼睛。许岢递过。许多欢将阳剑扔给崔花雨:
“一阴一阳,再合作一番?”
崔花雨笑:“一阴一阳,再合作一番。”
“作为龟忍一派的新人,不敢有小瞧龟忍剑的意思。”
“好老的新人,小女子都不敢接招了。”
“花雨姑娘有意见了?”
“有。”
“请说。”
“在鬼斧神工的神作面前,别说龟忍剑了,即便是我大哥的长生天刀,也只能用来种菜。”
二人大笑。笑之间挥剑砍向玄铁笼子。你一下,我一下,我一下,你一下,一下又一下。于是铁屑飞扬,火星漫天,伴随一阵阵清脆而嘶厉的金属割裂声。但有一种声音虽微弱却更为刺耳——
水九妹呢喃着:“娘呢,娘可安好?”
抢劫犯们回到地面上。
由乌云图娅统领的三百神行汗宝组成的运输大队蓄势待发,八百射雕手则充当临时工,丐帮两千弟子也在奔赴“钱”线的路上,马上就到。莫高寺的几十号僧众算是地头蛇了,任务相对轻松——
未来一周内将深入各个敏感角落望风,以及负责“招待”香客,反正在银库搬空之前,得让每一个香客高高兴兴地掉头回家,费用全包,含一切经济、精神损失。丢了棒到处喊:
“水晶宫七天一检查,咱活儿紧啊,一天只吃一顿饭的加倍抽成,一天只睡一个时辰的再加倍,不吃不睡加百倍……打墙的板儿翻上下,去他娘的穷光蛋,七天一过,咱个个都是大唐首富。”
仗赢得惊险,搬钱更刺激。如果说秦始皇造长城是史上第一大工程,那么墨自杨撬走水晶宫的银库则位居次席。
大事不宜迟。但往哪儿搬呢?
莫高寺、水晶宫与绿洲三地呈等边三角形,边长三十里,小道通天,各走一边。周遭自是无人问津的沙漠戈壁,而三角地带更是荒芜绝尘,断山、沼泽、坟岗充斥其间。所以说从莫高寺到绿洲这一路,虽有水晶宫在侧,看似风险重重,实则出人意料,有惊无险。
就往绿洲搬。
战前动员会上,易枝芽曾建议往青春谷搬,说只要螳螂人不绝种,钱就永远在。话说一半嘴巴就让小荔枝拿鱼头给堵上了。山高路远的,搬这些钱,就像成吉思汗征伐全世界似的,猪都瞒不住。不过往远的说,这并非馊主意。有条件了再慢慢玩。
眼下不行。就眼下现实而言,除外绿洲,哪儿都不成立。就算是白白送给李隆基,他也没本事搬走。
话说到这里,就知四季歌的另一路大军已经成功夺取了许多沙漠。今夜的月亮虽然小得像豆芽儿,但将此战看了个一明二白——它拖着的那一条像极了尾巴的云彩,正是那个时候的写照:
其实就是莫高寺行动的同一时间啦,易枝芽与小荔枝率领丐帮拿下了绿洲,兵不血刃,好比秋风扫落叶。
他们是如何顺利涉过机关重重的许多沙漠呢?
鬼斧神工早于三个月前就已秘密潜入。
大爷永远是你大爷。水晶宫不管如何重置、新建机关也难不倒他大爷。重置的改回来,新建的升升级,再顺手加个不管谁吃了也消化不了的套餐,然后静候水晶宫反攻。
话说得轻巧,实际上鬼斧神工为此风餐露宿,连腰板上的一点点肥肉都瘦成了瘦肉。易枝芽挤尽时间跟了个把月,虽然黑成了非洲兄弟,但学会了不少害人的学问。小荔枝就不说了,只要能跟小哥哥在一起,顿顿吃沙也乐意。让人想不通的是,她越黑越美。
人人都在付出,但再苦的付出也值了。不敢说这一切是为了打倒水晶宫反动派而付出,就个人而言,亦是一次难得的人生修行。没有吃过苦的人不懂江湖,不懂何谓收获的喜悦。
四季歌大军登上绿洲城楼,摇旗呐喊。城楼呈鹅蛋形,环绕绿洲,这架势说明而今的绿洲已是一座坚固的城堡。
不得不再次赞叹水晶宫的超凡能量。他们彻底改造了贫瘠的绿洲,该工程之宏大之伟大可以位列历史第三。前二前文已经交代过了。而今的绿洲好比回头的浪子,连裤衩也是新的。
新绿洲是一座寡二少双的城堡,单说高就足以佐证,高达十八丈,目前只有易枝芽爬得上去,黑芝麻谣的轻功能飞更能爬。也就是他爬上去了,然后在内鬼水雪连的配合下,打翻了一众守兵。
水云阔之死对水雪连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但没有毁灭就没有觉醒,他觉醒了,平素慵懒无为而只会一路逃避现实的他公然从水云阔手中接过了欺师灭祖的反水大旗。
就这么轻松地抢来了新绿洲。新绿洲压根就没多少防备。水晶宫的心理战玩过火了。但人家似乎也没错,像这种地方,就算无人留守,花钱请外地的鸟来拉屎,鸟就算憋死也不会来。
也是,谁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打劫这样一种鬼地方呢?要知道,这里的沙尘暴是按月来的。但只有原绿洲人、水晶宫人以及少部分与之沾亲带故的人才知道,沙尘暴再暴也侵蚀不了绿洲半分。该现象的形成原因一半玄学、一半科学,所以没有人去研究为什么会这样。
再者,水晶宫正值用人之际,也不可能派遣过多的有生力量在这里白吃白喝而只为防守空气。
水晶宫最大的自信来自于十八丈高的城墙,否则偌大的一座城堡就不会只留一道城门——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就是最后的后路了,从这样的后路再找后路跑就没意思了。再说还能跑哪儿去呢?已经出国了都。
但四季歌偏偏就来了,偏偏就捡了大便宜。
大便宜总是留给胆大心细又愿意付诸行动的人捡的,道理好比天上掉馅饼,也要去捡才是自己的。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大便宜居然捡一送一——储物仓,新绿洲里百分之九十的用地都是储物仓,应有尽有,足够让搬钱的人马潇洒地活上十年八载,这还是大概起个底。这下好了,统统为人民服务了。
总而言之,水晶宫打造新绿洲为的是享受易守难攻的快意,而今反过来了,他们将充分品味易守难攻的痛楚。
两大重点工程齐齐沦陷,远不是后院失火那么简单,水晶宫势必展开狂暴的反扑,抢回自己的钱不犯法吧?
不过墨自杨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会有应对的办法,尽管胜负难料,尽管牺牲的度无法准确估量。
换言之,这是一场计划内的而又无法真正做到运筹帷幄但又不得不这么去打的一场格外艰苦的保卫战。理由必须再啰嗦一遍:当前只有新绿洲才能同时满足银库运输与仓储所需的硬性条件。
但再苦再难也要顶下来,墨自杨就是要以此牵制水晶宫且致其顾此失彼——五禽宫数月后将在少林寺举行造势大会。何为造势大会呢?说白一点就是要将整个武林绑上反唐的战车。
形式不错,该大会的主题被冠以“开创建设有大义特色的新武林主义”。但新也好,旧也罢,四季歌都将如时去捣蛋。
开弓没有回头箭。墨自杨就是要将水晶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而且连疤痕都不留。
有一种同仇敌忾叫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说没那么严谨,但恰恰适合那一帮搬钱的家伙。家伙们一个个都说,老子就是冲着钱来的。冲着钱来就要撸起袖子加油干。他们撸起袖子加油干了,如期完成任务。接下来就是好好吃好好睡,以迎接也许是经年累月的新绿洲保卫战。家伙们又说,打赢了再分钱。多么可爱的家伙啊,都晓得先分了也没处花。
要说谁是最可爱的人,神行汗宝当仁不让,他们分文不要,掉转马头走了。也就他们不能被困,否则信息网就瘫痪了——即将蔓延东西南北中的战斗就会成为一盘散沙,墨自杨也将失去秉轴持钧的作用。
大功告成的第二天,也就是新绿洲全城睡觉的第一天,远在天边的墨自杨似乎感应到了,心情莫名大好,又放了崔不来一天假,当然也包括自己。两个人破天荒地睡到了午后。
是该适当歇一歇了。天天都有着做不完的功课的崔不来就不说了,墨自杨也迎来了自己强加给自己的魔鬼工程——
家务农活照常以外,上午钻研医学;下午原创武学;晚上一分为二,上半夜总结当日的学术成果,而下半夜设“计”,专门用来要水晶宫命的计。剩下的就是睡觉了,每日一个半时辰。
崔不来早些时候起床,熬好了地瓜粥。菜也备好了,就是没下锅,墨自杨不让,因为他一旦炒菜,就会将起码要吃三天的油一次性用完。家里缺钱吗?肯定缺不到哪儿去,但墨自杨就是要穷养他。
院坝。石桌。吃饭。不聊两句不香。崔不来问:
“小墨不怕咱家再来坏人?”
“火烧眉毛,没空再来了。”墨自杨说,“又不是邻居。”
“要是人家得知您是始作俑者,哪怕烧到头上去了也会来。”
“来就来。打得过打,打不起就躲,不再像上一次死拼了。就依你的法子,在壶臼山跟人玩捉迷藏。”
“要是姓金的人来呢?”
“那可是超级大人物。人要的是江山社稷,要我这条小命做甚?我只是他们前进路上的一颗小小绊脚石,而不是拦路虎。姓金的不会亲自来,怎么说好呢?就好比一个大老板,生意遍布天下,人在长安一天能挣一个国,又何惧于壶臼山损失一个村呢?”
“您的道理太大,我理解不了。”
“你个小骗子,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担心您再赶我走。”
“不会啦。从今儿起,咱俩并肩作战,直到你讨老婆那一天。”
“这话像话。小墨今儿说话像话,人也像话。”
“你真的很想将你娘接到小般若庵?”
“嗯。您不是说她的病虽然好了,但要是算起账来,连一只糊涂虫都算不过吗?我就是怕她吃亏。”
“不有干娘伺候着吗?”
“一起过活多热闹?”
“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家小墨最怕热闹。”
“那就是没戏了呗。”
“人越长大,就越必须学会选择,凡事做出选择,然后为选择负责任。选择没有对错,但结果有好坏之分,所以说选择胜于能力。”
“小墨的头发黑回来了,亮得跟上了漆似的。是病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