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已不成巢穴。
它像一个活物巨大、温热的胃囊,被强行剖开。暗红色的肉膜覆盖着墙壁,有节奏地、轻微地翕动着,仿佛在呼吸。地面是黏腻滚烫的血沼,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每当气泡破裂,便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浓郁血腥、内脏腐臭和羽毛焦糊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吧唧……咯吱……吧唧……”
咀嚼声,是这片血肉地狱里唯一的、也是最恐怖的旋律。
凶虎庞大的身躯蹲在鸦喉王那具干瘪的尸骸旁,他不是在进食,更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拆解一个复杂的玩具。
“嘶啦——”
一大块连着黑色羽毛的胸骨被他扯下,上面挂着的、已经破碎的肺叶,竟还在微微翕动,像两片被踩烂的蝴蝶翅膀。他看也不看,直接塞进那张咧到耳根的巨口中。
“咔嚓…咔嚓……”
骨骼与血肉被獠牙碾碎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满足感。
不多时,鸦喉王的尸身便被啃食了大半。那被开膛破肚的胸腔里,根根分明的肋骨像某种邪异的白色栅栏,上面挂着一丝丝半生不熟的肉糜。它脸上那三只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瞪着,残留着死前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仿佛倒映着一个永恒的噩梦。
凶虎似乎对那眼神很感兴趣。
他停下咀嚼,歪着头,伸出布满倒刺的、长长的舌头,在那颗灰白色的眼球上轻轻一舔。舌尖的倒刺精准地勾住眼球后的视神经,“噗”的一声轻响,像拔出一个小小的萝卜,那颗眼球被他完整地、带着一串黏液,卷入口中。
“咯嘣。”
像咬碎一颗多汁的浆果,冰凉、腥甜的汁液在他口中四溅。
“……弟……弟……”
被锁在骨墙上的虎先锋,一边大口吞咽着嘴里的血肉,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鸦喉王的血肉蕴含着精纯狂暴的妖力,每吞下一口,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被剥离的皮肉下,有滚烫的气血在奔涌,伤口处传来酥麻的、虫噬般的痒意,新生的肉芽在疯狂滋生。这感觉,既痛苦,又带着一种病态的舒爽。
“……给……给我……留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血肉的渴望与贪婪。
凶虎头都懒得抬。
他那双腥黄的竖瞳,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食物”,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猫科动物独有的“呼噜”声。
“吃。”
他用爪子又撕下一条完整的、还滴着黑血的腿,丢到虎先锋脚下。
虎先锋看着那条比自己腰还粗的妖王大腿,布满血污的脸上,咧开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他不再多话,只是像野兽一样,低下头,疯狂地撕咬起来。区区剥皮之痛,在这种原始的、回归兽性的盛宴面前,早已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在巢穴的另一头,那摊被拍进地里的“烂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风翼鸮妖王。它没死。
但比死了更痛苦。它全身的骨头,在那一巴掌下,被拍成了千万片碎渣,与血肉、内脏、羽毛混成一团,成了一滩无法名状的、黏糊糊的物体。它甚至无法凝聚妖力,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妖魂,像被钉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每一寸都在被灼烧、碾磨。
它能听到那清脆的咀嚼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它那已经破碎的妖魂上。
它匍匐着,如果那摊烂肉还能被称为“匍匐”的话。它将自己仅存的、还能辨认出是头颅的部分,深深地埋进滚烫的血沼里,像一只受了惊吓,把头埋进沙子的鹌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那声音停了……他吃饱了吗……他要走了吗……看不见我……
……
逃。
焚风鸢鸟王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它甚至不敢回自己的巢穴,而是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山洞钻了进去,用巨石死死堵住洞口。它趴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那身华丽的青色羽毛,此刻乱七八糟,沾满了污血和泥土。
它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无法理解的一幕——鸦喉王的脊骨,被活生生地、一寸寸地抽出来。那“嘶啦”的声响,那喷涌的黑血,那干瘪下去的尸体……
怪物!那绝对是个怪物!
去找三位大王?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它掐灭。以那三位的性子,自己任务失败,还折损了两名妖王同僚,活着回去,下场可能比被那头疯虎吃掉还要凄惨。被扔进“万妖坟”,成为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魂的食料……
不!它打了个寒颤。
坐山观虎斗。对!那头疯虎如此残暴,肯定会惊动狮驼岭真正的掌权者。等他们斗个两败俱-
“……咯咯……”
一阵牙齿摩擦的怪声,突兀地在它耳边响起。
焚风鸢鸟王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潮湿的洞壁。
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它仿佛是从自己的影子里传出来的。它惊恐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火光下不正常地扭曲、蠕动,像一滩活过来的黑泥。
……
“嗝……”
凶虎打了个饱嗝,浓郁的妖气混杂着血腥味,从他口中喷出。鸦喉王的尸骸,只剩下了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副骨架上空。
那里,一团黯淡的、不断扭曲的黑影,正瑟瑟发抖。是鸦喉王的残魂。
“……还有……”凶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的、好奇的笑容。“……点心……”
他缓缓抬起爪子,黑红色的煞气,如无数条细小的毒蛇,从他爪尖涌出,瞬间缠住了那团残魂。
“滋啦——”
黑烟升腾。鸦喉王的残魂发出无声的尖啸,剧烈地挣扎起来。
【疯·癫魔】!
凶虎闭上了眼。
无数破碎、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脑海。
“……献给……大王……嘎!……”
“……狮驼城……青狮……不喜欢……骨头……不喜欢骨头……”
“……金翅……万妖坟……好吃的……嘎!……好多好多……”
“……万妖牢……井……好深的井……关着……不听话的……肉……”
信息很乱。但几个关键词,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印在了凶虎的意识里。
井。骨头。
一股浩瀚、古老、仿佛与整座山脉融为一体的强大意志,猛地反弹回来,将他的精神探查瞬间撞碎!
“嗯?”
凶虎猛地睁开眼,那双腥黄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算了。不重要。
他张开嘴,对着那团已经被煞气侵蚀得奄奄一息的残魂,猛地一吸!
“吸溜——”
那感觉,就像在吸一碗冰凉爽滑的带血果冻。鸦喉王的残魂,连带着那些破碎的记忆,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不远处,那摊“烂肉”抖得更厉害了。风翼鸮妖王感觉到,那股锁定它的冰冷杀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它绝望的……玩味。
它被当成了……下一道……玩具。
“哥。”凶虎转过身,看着墙上伤势已经稳定下来的虎先锋。他兴奋地咧着嘴,像个考了一百分,找家长炫耀的孩子。
“找到了。”
“哥,你好弱。”
“没事,有我。”
虎先锋看着自家弟弟那副疯疯癫癫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分不清是痛苦还是畅快的嘶吼。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沫,沙哑地回答:“变态。”
凶虎似乎没听懂。他只是歪着头,庞大的身躯开始一步步走向那摊瑟瑟发抖的“烂肉”。
吃了个半饱。是时候……玩点别的了。
风翼鸮妖王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正在逼近,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聚神念,发出一声凄厉的求饶:
“大王饶命!我愿臣服!我知道狮驼岭所有的秘密!我可以做您的眼睛!求您……”
凶虎的脚步停住了。他似乎在认真思考。
风翼-
“太吵了。”
下一秒,一只巨大的虎爪,无视了它所有的防御和求饶,精准地捏住了它那团烂肉里,唯一还算完整的脖颈。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提。
“咔……咔咔……咔嚓……”
他竟然在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残忍的方式,一节、一节地,将它的颈椎骨,从那滩烂肉中……抽离出来。
“啊——”风翼鸮妖王最后的神念,化作一声绝望的惨叫,彻底消散。
凶虎拿着那根碧绿如玉、还带着温热脑浆和黏稠血液的脊骨,像拿着一根新奇的吸管,好奇地凑到嘴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骨髓的香甜,混杂着脑浆的腥滑,让他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他抓起风翼鸮妖王那摊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烂肉,转身就朝巢穴外走去。
“哥,走了。”
他叼着那根绿色的脊骨,含糊不清地说。
“这只……烤着吃。”
“阿豹……饿了。”
虎先锋看着弟弟那庞大而凶戾的背影,看着他手里拖着的妖王尸体,和嘴里叼着的妖王脊骨,最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愈合的、布满牙印的双手,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癫狂而嗜血。
他挣断了身上那些已经变得脆弱的铁链,从骨墙上一跃而下,紧紧跟了上去。
高空之上,云层之巅。
一座金碧辉煌、完全由黄金与琉璃铸就的宫殿,静静地悬浮着。
浑天迦楼罗金宫。
宫殿最深处,一个身穿金色羽衣、面容俊美到妖异的男子,正斜倚在王座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那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正是拖着尸体,一步步走出毁灭巢穴的凶虎兄弟。
“有意思……”男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撼山之力,裂骨虎威……哈,竟然是你们的血脉要回来了。”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座金宫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灵山啊灵山!想不到吧!真想不到啊!”
“有朝一日,竟能看到你灵山,有崩塌之危!”
“妙!”
“实在是……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