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御前陈情
书名:江山奕 作者:晨曦 本章字数:4054字 发布时间:2025-12-19

南宫文远的动作比萧景琰预想的更快。


当日未时,宫中便来了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福,带着两个小内侍,乘着暖轿径直到了户部档案库。那时萧景琰刚整理好要带走的几本关键卷宗,正待出门,轿帘一掀,高福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的脸便露了出来。


“七殿下,”高福躬身,“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


声音不大,却让库房内外瞬间安静。那几个原本还在探头探脑的户部官员,立刻缩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常安脸色煞白,下意识挡在萧景琰身前。


“高公公,”萧景琰面色如常,“不知父皇召见,所为何事?”


高福笑容不变,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老奴只是传话的,具体事宜,殿下见了陛下便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琰怀中的卷宗,“这些……殿下还是先放下吧。”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宗,又抬眼看向高福。四目相对,高福依旧笑着,那笑容像一张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好。”萧景琰将卷宗递给常安,“送回清凉殿。”


“殿下!”常安急得眼圈都红了。


萧景琰冲他微微摇头,转身走向暖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轿内熏着暖香,铺着厚厚的锦垫,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轿子起行,稳稳地向皇宫驶去。萧景琰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他知道南宫文远会告状,却没想到这么快。从档案库到皇宫,不过一个时辰,消息就递到了御前——南宫家在宫中的势力,比他想的还要深。


轿子经过侍卫亲军司衙门时,萧景琰掀帘看了一眼。门前兵士依旧站得笔直,玄色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陆啸云此刻在不在衙中?若在,他知道自己正被召入宫吗?


轿子径直抬进了东华门。这是进宫最近的一道门,寻常官员不得从此出入,只有皇帝特旨或紧急军务才开。萧景琰坐在轿中,听着轿外守卫的查验声、宫人的脚步声,心中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


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萧景琰踏入阁中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御座上的皇帝,而是站在御案右侧的三皇子萧景睿。他今日换了身杏黄常服,玉冠束发,正侧身与皇帝说着什么,神情恭谨温雅。


左侧站着南宫文远,还有两位萧景琰不认识的官员——看服色,一位是都察院的御史,一位是大理寺的少卿。


好一个三司会审的架势。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琰跪下行礼。


皇帝坐在暖炕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没有立刻叫他起身。阁内寂静,只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良久,皇帝才淡淡道:“起来吧。”


萧景琰起身,垂手立在中央。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景琰,”皇帝放下茶盏,“今日去户部查案了?”


“是。”


“可查出什么?”


萧景琰抬眼看着皇帝,一字一句:“回父皇,儿臣在户部档案库中,发现数处疑点。永昌二十二年江南盐引发卖核销记录中,有三千引盐额对不上账。核销日期为去岁腊月十五,但去岁腊月江南大雪,漕运断绝,盐船无法通行。此为一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盐场出货记录与漕运接收记录数目不符,差额累计达五千余引。再次,部分核销文书上的官员签名,笔迹前后不一,疑有伪造。”


每说一条,阁内的空气便冷一分。南宫文远的脸色渐渐发青,三皇子依旧含笑,眼底却没了温度。


“哦?”皇帝挑眉,“还有呢?”


“还有,”萧景琰从袖中取出那张便笺,双手呈上,“儿臣在档案中,发现此物。”


高福接过便笺,呈给皇帝。皇帝展开,看了片刻,抬眼看向南宫文远:“南宫卿,这上面的‘南宫’,是你南宫家的人吗?”


南宫文远出列跪下:“陛下明鉴!臣、臣不知此物从何而来!定是有人伪造,构陷臣家!”


“构陷?”萧景琰侧过头看他,“南宫大人意思是,本宫伪造了这张便笺,特意夹在户部档案中,等今日去查时‘恰好’发现,再拿来构陷你?”


“臣不敢妄测殿下!”南宫文远叩首,“但此事实在蹊跷!户部档案库重地,寻常人不得入内,这便笺怎会凭空出现?定是有心人做局!”


“做局?”萧景琰轻笑一声,“那本宫倒要问问南宫大人:去年腊月十五,你在何处?”


南宫文远一怔:“臣、臣在衙门办公……”


“可有人证?”


“当日同僚皆可作证!”


“好。”萧景琰转向皇帝,“父皇,既然南宫大人称当日一直在衙门,那便请都察院调阅盐铁使司去年腊月的值勤记录、往来公文,一一核对。若南宫大人确实在衙,而这张便笺又非他所写,那便是有人冒充南宫家行事。此事更需彻查——是谁敢冒充朝廷命官,插手盐运?”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南宫文远台阶,又把调查范围扩大了。若南宫文远坚持说便笺是伪造,那就要查是谁伪造;若承认便笺是真,那就要解释腊月十五盐运之事。


进退两难。


南宫文远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三皇子萧景睿忽然开口:“七弟思虑周全。只是——”他话锋一转,“查案需循序渐进,七弟一日之内便查出这许多疑点,效率之高,令人惊叹。”他笑着看向萧景琰,“为兄倒是好奇,七弟是如何从浩如烟海的档案中,精准找到这些‘疑点’的?莫非……早有线索?”


这话阴毒。暗指萧景琰不是去查案,而是早就备好了“证据”,今日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阁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三皇兄过奖。儿臣能快速找到疑点,不过是因为母亲生前曾教导——查账如破案,线索往往藏在最不合常理处。”他抬眼看向皇帝,“母亲曾说,盐政之弊,不在小数目的贪墨,而在大关节处的疏漏。所以儿臣今日,专查大数目、关键日期、重要节点的记录。果然,一查一个准。”


他搬出了先皇后。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阁内霎时寂静,连炭火爆裂声都停了。


萧景睿脸上的笑容僵住。南宫文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良久,皇帝缓缓道:“你母亲……还教了你什么?”


“母亲还说,”萧景琰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盐铁乃国之命脉,若有蠹虫蚀之,伤的不只是国库,更是边境将士的粮饷,天下百姓的民生。为君者,当明察。”


“为君者”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苍老,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母亲……总是想得远。”


他摆摆手:“都退下吧。景琰留下。”


三皇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告退。南宫文远如蒙大赦,踉跄着爬起来,跟着退了出去。两位三司官员也悄无声息地走了。


暖阁里只剩父子二人。


炭火烧得正旺,熏香袅袅。皇帝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萧景琰垂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便笺,”皇帝忽然开口,“是真的吗?”


“儿臣不知。”萧景琰答得坦然,“但笔迹可验,日期可查,盐船之事可问漕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若是真的,”皇帝睁开眼,“南宫家就完了。”


“若南宫家清廉,便不会完。”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刀:“你可知,动南宫家,会牵扯多少人?”


“儿臣知道。”萧景琰抬眼看着父亲,“但若因牵扯人多便不查,那盐政之弊将永无肃清之日。今日三千引,明日五千引,后日一万引——父皇,大晟的江山,经得起这么蛀吗?”


这话说得重了。皇帝脸色一沉:“你在教训朕?”


“儿臣不敢。”萧景琰跪下,“儿臣只是想起母亲的话。她说,父皇是明君,只是有时……心太软。”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暖阁里死寂一片。高福早就退到了门外,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你母亲……总说朕心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景琰。”


“儿臣在。”


“这案子,你继续查。”皇帝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但记住,朕要的是真相,不是一场朝堂清洗。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但——适可而止。”


萧景琰叩首:“儿臣明白。”


“还有,”皇帝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护好自己。你母亲就你一个儿子,朕……就你一个嫡子。”


这话说得含糊,萧景琰却听懂了。皇帝在提醒他——你是嫡子,是很多人眼中的刺,也是很多人心中的棋。查案可以,但要活着查完。


“儿臣谢父皇关怀。”


“去吧。”皇帝摆摆手,重新坐回炕上,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萧景琰起身,退出暖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片温暖却令人窒息的空间。


廊下寒风刺骨,雪扑在脸上,冰凉。萧景琰深吸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刻,他其实没有把握。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三皇子虎视眈眈,南宫文远恨他入骨。若皇帝真的选择保南宫家,那他今日,未必能走出这暖阁。


好在……皇帝终究还是选了江山。


或者说,选了“明君”这个名号。


萧景琰走下台阶,常安早候在下面,急急迎上来:“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萧景琰摇摇头,“回宫。”


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雪越下越大,宫墙上、殿脊上很快积了一层白。路过侍卫亲军司衙门时,萧景琰忽然停步。


衙门里隐约传出操练声,呼喝整齐,刀剑碰撞。门口值守的兵士见他驻足,抱拳行礼:“参见七殿下。”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衙门深处。


陆啸云此刻在做什么?他知道今日暖阁中的交锋吗?若知道,他会怎么想?


“殿下?”常安小声唤道。


萧景琰收回目光,继续前行。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雪光映着最后的天光,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


马车等在宫外。萧景琰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唤:


“七殿下留步!”


回头,只见一个年轻校尉疾步跑来,正是那日在西市查盐的赵成。他跑到近前,抱拳道:“殿下,将军让属下传话。”


“说。”


“将军说:网已收紧,鱼将入瓮。请殿下近日谨慎,莫要单独外出。”赵成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还说,清凉殿周围的护卫已增了一倍,殿下尽可安心。”


萧景琰眸光微动:“替我谢过将军。”


“是!”赵成行礼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萧景琰站在马车旁,望着侍卫亲军司的方向,许久。


雪落在肩头,渐渐积了薄薄一层。常安小声催促:“殿下,上车吧,天冷。”


萧景琰这才收回目光,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风雪。


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向皇城深处。车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萧景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中回响着赵成的话。


网已收紧,鱼将入瓮。


陆啸云……也在查。


而且,查得比他想的更深。


萧景琰唇角微扬,那笑容很淡,却发自心底。


这京城的水再浑,终究还是有清流。这朝堂的棋局再险,终究还是有执棋的人,不止他一个。


马车驶过长长的宫道,驶向那座冷清的清凉殿。


而殿外,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辆车。


但萧景琰知道,至少今夜,他是安全的。


因为有人,在护着他。


雪夜无声,天地苍茫。


而某些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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