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终于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风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被捆在棚子架上的几个安全区溃兵,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生锈的零件在摩擦。
林默让李大叔找了些破麻袋,扔给他们裹上。不是心软,是怕他们冻毙在这里——活口比尸体有用,尤其是在这风雨欲来的关口。
“说吧,安全区到底怎么回事。”林默蹲在领头的溃兵面前,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这人看着三十多岁,左额有块月牙形的疤,眼神里的疯狂褪去后,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疤脸溃兵裹紧麻袋,沉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断粮五天了。”
这话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五天,足够把一群人逼成野兽。
“张队长带着亲信,拉着最后两车粮食跑了,说是去南边的基地。”疤脸的声音发颤,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跑之前放了吧,说要‘清理累赘’,结果仓库被烧了,水井也被投了东西,没法喝了……”
“投了东西?”林默追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疤脸摇摇头,雨水混着什么液体从他眼角滑落,“只知道喝了的人上吐下泻,没两天就没气了。剩下的人疯了似的往外跑,有的往山里钻,有的……有的就想着来你们这儿抢点水和吃的,毕竟……毕竟你们能在极寒里活下来,肯定有存货。”
他说着,突然抬头看向暖棚的方向,那里还亮着微弱的光,像黑夜里的星。“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
“你们动手抢的时候,可没想着别人也有老婆孩子。”赵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被苏晴包扎好伤口,脸色依旧苍白,却拄着新找的木棍站在雨里,像尊沉默的石像。
疤脸低下头,没再辩解,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林默站起身,往主别墅走。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安全区的崩盘比他预想的更彻底——断粮、投毒、头领跑路,这哪里是混乱,分明是人为制造的毁灭。张队长临走前的“清理”,恐怕不止是烧仓库那么简单,更像是要把所有可能泄露他行踪的人,都困死在那里。
“小林,”李大叔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真放了?”
“放不得。”林默的声音冷得像雨,“放他们回去,等于告诉所有溃兵,这里有吃有喝,还心慈手软。”他顿了顿,“但也不能杀,留着当挡箭牌。”
主别墅里,灯火通明。张大爷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了一楼大厅,陈兰抱着睡着的小石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神不安地瞟着门口;苏晴正在给赵铁柱的伤口换药,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几个年轻些的邻居,手里紧紧攥着木棍或铁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安全区……真的完了?”张大爷的声音带着颤音,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多事,极寒、热浪、洪水,现在又加上溃兵,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喘不过气。
林默点点头,没细说投毒的事——没必要让所有人都活在恐惧里。“从今晚起,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班,武器不离手。李大叔,你带两个人去加固围墙,把能找到的木板、钢筋都用上,越高越好。”
“我这就去。”李大叔应声起身,抓起墙角的斧头就往外走,脚步比白天更急。
林默看向陈兰:“你熟悉安全区的布局,他们的人大概会从哪几个方向过来?”
陈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连忙站起身:“有三条路。一条是河谷,就是他们今天来的这条路;一条是东边的断崖,平时没人走,雨后说不定能爬过来;还有一条是北边的密林,绕路远,但隐蔽。”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用树枝画出大概的路线,笔触急促却清晰。“断崖那边有个废弃的瞭望塔,能看到别墅区的动静,要是有人想侦查,多半会去那。”
林默盯着地上的痕迹,心里渐渐有了数。“赵铁柱,你带两个人去东边断崖,把瞭望塔拆了,别给他们留观察点。”
“好。”赵铁柱拿起钢刀,毫不迟疑地往外走,他的徒弟立刻跟了上去,脚步声在雨夜里敲出沉闷的节奏。
大厅里只剩下林默、苏晴和抱着孩子的陈兰。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喊“渴”,苏晴连忙去倒水,陈兰抱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谢谢你。”林默突然说。
陈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现在说的这些,有用。”林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守好这里,对你和孩子都好。”
陈兰低下头,把小石头抱得更紧了些,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
后半夜,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却被厚重的云层压着,透不出光。林默站在别墅楼顶,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安全区的方向望。那里静悄悄的,连点炊烟都没有,像座被遗弃的坟墓。
但他知道,平静是假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底下藏着更汹涌的暗流。
守在河谷的邻居突然跑上来,脸色惨白:“默哥!你看那边!”
林默举起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北边的密林边缘,出现了十几个模糊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移动。他们走得很慢,像在试探,又像在等待什么。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东边的断崖方向,也隐约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攀爬。
不止一波。
林默握紧了望远镜,指节泛白。疤脸溃兵说的没错,安全区的溃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从各个方向围过来。他们今天来的,或许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多少人,没人知道。
“敲响铜锣。”林默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让所有人戒备。”
邻居应声跑下楼,很快,别墅门口那口生锈的铜锣被敲响了,“哐哐”的声音刺破黎明的寂静,在空旷的别墅区里回荡,像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林默站在楼顶,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听着断崖方向越来越密的响动,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开始。他们守得住暖棚,守得住溪水,守得住这临时拼凑的家园吗?
风里,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像是求救,又像是叫嚣,在空旷的天地间盘旋,找不到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手里的铁锹,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