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后院这几日的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伙计们往来穿梭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生怕触了哪位管事的霉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连平日里最爱躲在角落里偷闲说笑的几个年轻伙计，此刻也都老老实实地各司其职，只是眼神交流间，难免流露出几分不安。

陈掌柜和赵老等人面上虽竭力维持着镇定，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与眼底深处的阴郁，却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陈掌柜巡查前堂的次数明显多了，却常常心不在焉，对着账本发呆；赵老在裁剪坊里训斥徒弟的声音也比往日更响，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天水碧"断供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渐渐在底下人中间传开了。众人心知肚明，此事若处置不当，莫说年底那期盼已久的红利要泡汤，怕是这端了许久的饭碗都要不稳当了。一时间，人心浮动，各种猜测与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伙计们窃窃私语的间隙里涌动。

"听说了吗？永丰那边彻底断了咱们的货！"

"可不是！郡王府的订单眼看着就要到期了，这可如何是好？"

"陈掌柜他们这几日脸色难看得紧，怕是没什么好法子……"

"唉，咱们这差事，怕是要到头了……"

前堂伙计小李，这几日当值时更是格外留了心。他年纪虽轻，却在铺子里待了三年，因着机灵肯干，颇得前堂老管事几分看重。他不像有些伙计那般只会人云亦云，反倒心思活络，观察入微。逸少爷那日在竹韵轩书房提出的三条对策，不知怎的，竟有些只言片语传到了他耳中。

起初，他也觉得"不计工本"、"主动赔钱"有些惊世骇俗。但细细琢磨之下，越想越觉得这看似荒诞的对策背后，实则蕴含着非凡的智慧，堪称大巧不工，直指要害！

不计工本寻源，是为了抢在订单违约前找到替代品，保住铺子百年信誉！信誉一旦崩塌，那可是多少银钱都换不回来的。这是魄力！

主动向客人坦诚困境，并给予银钱补赔，这是以退为进！看似丢了面子，实则是在挽留最重要的客源，稳住基本盘。客人见你诚信，即便此次延误，下次多半还会再来。这是智慧！

放出风声，虚张声势，说要更换所有货商，这分明是敲山震虎！既能敲打那些可能蠢蠢欲动的其他供货商，又能让华彩阁和永丰摸不清虚实，不敢肆意妄为。这是谋略！

这三步环环相扣，看似处处示弱，实则步步都在抢占先机。这等超乎寻常的眼界和果决狠辣的手段，哪里是陈掌柜他们口中斥责的"胡闹"的纨绔子弟能想出来的？逸少爷，分明是深藏不露，心有乾坤！小李越想，心中对那位看似懒散的逸少爷就越是佩服，甚至生出了几分崇拜之情。

反观陈掌柜他们，表面应承，实际推行起来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派去邻省寻货的人手是派出去了，可听说银钱支取很是不爽利，选的人也都是些平日里不甚得力、或是不懂染料的生手；至于向客人赔礼道歉？更是提都未曾再提，仿佛那日逸少爷从未说过一般；那放风声之事，更是杳无音信，讳莫如深。

"唉，都这般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端着那点虚无的架子作甚……"小李一边用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一匹杭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在心里暗自着急、叹息。他只觉得陈掌柜等人如同蒙着眼睛拉磨的老驴，只知循着旧轨，却不知磨盘之外已是悬崖。

这日晌午过后，铺子里客人稍稀，小李借口去库房取些搭配销售的零碎丝线和纽扣，绕到了后院僻静处，既想透透气，也理理纷乱的思绪。刚拐过堆放杂物的墙角，却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瞧着约莫十六七岁、眼神机灵利落的半大少年，正蹲在井沿边，看似在洗手，一双眼睛却不时滴溜溜地打量着往来之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小李认得他，听说以前是个杂役，现在是竹韵轩逸少爷身边使唤的小厮，名叫阿福，近来时常来铺子里给逸少爷送些东西，或是传话。

阿福也瞧见了小李，两人目光一触，阿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压低声音主动搭话道："李哥，忙里偷闲？瞧你这眉头皱的，可是为铺子里染料的事烦心？"

小李心中一动，暗道这阿福果然机灵。他走近几步，同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可不是么，这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谁能不烦心？阿福兄弟是逸少爷身边的人，耳目灵通，可听到什么风声？逸少爷那边……可有新的示下？"

阿福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乎细若蚊蚋："风声没有，糟心事倒是瞧见不少。逸少爷明明吩咐了要快马加鞭、不计工本去寻货，可我听说……陈掌柜派出去的那两拨人，连匹像样的快马都没配，给的盘缠也紧巴巴，只够寻常吃住，若真想打点关节、加快行程，怕是难得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满，"赵老他们……这是要把逸少爷的妙计给拖黄啊！"

小李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拳头不自觉握紧："果然如此！我就觉着不对！这般拖延敷衍，岂不是要误了大事！逸少爷的一番苦心，都要被他们糟蹋了！"

阿福眼睛转了转，看着小李脸上真切的焦急与不满，心中有了底，低声道："李哥是个明白人，看得清楚。逸少爷虽有破局的妙计，奈何底下这些老人不听调遣，阳奉阴违，也是枉然。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任由他们把铺子往绝路上带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逸少爷那份未明言的信服与推崇，以及对陈掌柜、赵老等人固步自封、阳奉阴违行径的强烈不满。一种"同道中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僻静的后院角落，悄然达成，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阿福兄弟，"小李下定了决心，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我欲向陈掌柜请缨，亲自去趟邻省寻那染料之源！留在铺子里干着急毫无用处，不如出去闯一条生路！你可否……将陈掌柜、赵老他们如何拖延敷衍，以及我辈中尚有愿为逸少爷效力之人此事，寻机禀明知逸少爷？"

阿福闻言，眼睛一亮，重重一点头，拍着胸脯低声道："李哥有此胆识，再好不过！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逸少爷若是知道铺子里还有李哥这般有担当、有眼光的明白人在，定会欣慰！"

就在当日下午，小李寻了个陈掌柜在前堂核对账目、看似面色稍霁的间隙，上前深深一揖，恭敬却又不失气度地说道："陈掌柜，小的听闻往临州、江州等地寻访'天水碧'替代之物的差事，尚无十分得力的人选。小的不才，愿往一试！小的虽年轻，但对染料品类略知一二，定当竭尽全力，为掌柜分忧，为铺子解难！"

陈掌柜正为此事烦心不已，先前派出去的人确实不堪大用，回报的消息也含糊不清。见平日颇为机灵得力的李小李主动请缨，虽觉他年纪尚轻，经验或有不逮，但念其一片赤诚，又正值用人之际，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嗯…你既有此心，便去一试也可。只是…" 他惯例叮嘱道，"出门在外，须知俭省，莫要铺张，一切以寻到合适货源为要。"

小李心中苦笑，知道这"俭省"二字便是最大的掣肘，但面上丝毫不露，反而露出感激之色，恭敬应下："小的明白，定当谨记掌柜教诲，不负所托！"

另一边，阿福借着给沈逸送新沏的云雾茶和几样精致茶点的由头，溜进了竹韵轩书房。他将小李观察到的情况，以及陈掌柜、赵老等人如何明一套暗一套、拖延敷衍的细节，一五一十，悄声禀报给了正歪在窗边榻上、举着一本《南柯游记》看似神游天外的沈逸。

"……逸少爷，情形大致便是如此。小李哥已经主动请缨去邻省了，他是个有心思、有胆色的，定会尽力去办。只是陈掌柜那边，怕是还会在银钱支用上诸多掣肘，小李哥此行恐怕不易。"阿福最后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沈逸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在榻沿无意识地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波澜不惊。

阿福见状，知道逸少爷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李便收拾好一个简单的行装，准备出发。刚推开铺子狭窄的后门，却见阿福揣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等在那里，呵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

"李哥！"阿福瞧见他，立刻笑嘻嘻地迎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包袱塞到他手里，"带着，路上吃的干粮，还有……"他凑近小李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逸少爷让给的，说是'穷家富路'，让你见机行事，便宜从事，莫要因小失大。"那包袱入手颇有些分量，小李微微一掂，便知里面除了干粮，定还藏着不少散碎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小李心中顿时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强烈的知遇之感涌遍全身。逸少爷果然什么都清楚！甚至连他可能遇到的难处都提前想到了！他紧紧攥住包袱，仿佛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对阿福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替我多谢逸少爷！小李…必不辱命！"

阿福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地拱了拱手："李哥一路保重，速去速回！铺子里，有我盯着。"

小李不再多言，转身将包袱牢牢系在背上，大步流星地朝着城门方向而去。晨光熹微中，他的脚步坚定，背影竟透出几分义无反顾的决绝。他知道，此行不仅关乎铺子的存亡，更关乎逸少爷的破局谋划能否顺利推行，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于危难之际给予的信任！

而就在小李离开后不久，沈逸仿佛无事人一般，依旧踩着往日那个慵懒的时辰到绸缎庄"点卯"，然后钻进他的耳房，关门，看书，喝茶，偶尔出来"闲逛"一圈，对寻源之事似乎毫不关心，任由陈掌柜和赵老等人继续他们那套"老成持重"的拖延把戏。

只有悄然留意着的阿福，和已经踏上路途的小李心中清楚，在这看似由陈掌柜等人主导的、死水微澜的表面之下，一股属于逸少爷的新生力量，已然开始悄然汇聚、涌动，试图冲破那层腐朽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