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鏖战饶平 血染征袍
第三日的晨光还未完全撕开夜幕，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饶平城上空。风裹着刺骨的寒意掠过城墙，卷起昨夜凝结的霜花，扑在守军的脸上，生疼生疼，冻得人牙关都忍不住打颤。“反清复明”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旗面被晨雾浸得发暗，旗角上的裂口在风里翻飞，像是一道不屈的伤疤，却依旧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透着一股撼人的气势。城头的守军们早已列阵完毕，火铳手半蹲在垛口后，枪管架在冰冷的城砖上，枪口斜指城外，枪膛里的火药散着淡淡的硫磺味；民团的弟兄们握紧了手中的长刀长矛，铁制的兵器在微光里泛着冷光，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颧骨上泛着久历战事的暗红，眼神里却燃着决绝的火焰；东西两座箭楼里，十门红衣大炮被厚实的草席小心盖着，炮口对准城外的旷野，炮膛里早已填满了火药和铁砂，炮手们蹲在一旁，手里攥着点燃的火折子，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喷吐火舌，撕裂敌军的阵脚。
黄义山披着一件玄色软甲，软甲的肩甲上还留着昨日厮杀的划痕，几道深痕里嵌着干涸的血渍。左臂的绷带被紧紧缠在甲胄里，渗出血迹，将绷带染成暗红，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却被他强压了下去。他站在陈近南身旁，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城下渐渐汇聚的清军，那些攒动的人头像是黑压压的蚁群，在旷野上蠕动。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完颜烈倒是准时，生怕晚了一步，吃不到饶平的早饭。”
陈近南身着一身银灰色劲装，劲装的袖口绣着暗纹云纹，被风撩起一角，露出腕上结实的筋骨。腰间的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剑穗是青色的，随风轻摆。他轻轻拍了拍黄义山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软甲传过来，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沉住气。他带的五千人，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是乌合之众。绿营兵贪生怕死，不过是冲着赏银卖命；乡勇更是一盘散沙，连兵器都凑不齐。只要我们稳住阵脚，避其锋芒，攻其软肋，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一阵震天的鼓声突然响起，“咚！咚！咚！”的鼓点沉闷有力，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耳膜发疼。清军阵中，完颜烈身着亮银色的铠甲，铠甲上的兽面吞口在微光里闪着凶光，护心镜擦得锃亮，却掩不住上面一道浅浅的凹痕。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身披着重甲，马蹄踏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出现在旷野尽头。他的脸上还带着昨日战败的戾气，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眼角，随着他的怒容微微扭曲，眼神凶狠如狼，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指向饶平城，高声嘶吼，声音传遍旷野，带着一股子狠劲：“反贼们！今日，本将军便踏平平饶平城，血洗南坡，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他身后，五千清军排成整齐的队列，却难掩参差之态。绿营兵穿着青色的号服，号服上沾着泥点和血渍，不少人的号服袖口都磨破了边，手持鸟铳和弓箭，脸上带着几分麻木，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怯意；乡勇们则穿着各色布衣，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甚至还有人披着蓑衣，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更有甚者，扛着一根磨尖的木棍，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佟养性站在完颜烈身侧，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文官袍服，袍角被风吹得翻飞，露出里面的皂靴，他却手持一把腰刀，刀鞘上镶着铜钉，脸上带着几分阴鸷，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尖着嗓子道：“完颜将军，不必与他们废话！此城弹丸之地，不堪一击！我这三千绿营兵，个个以一当十，定能踏破此城，生擒陈近南、黄义山！”
完颜烈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知道佟养性的底细，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酸秀才。但此刻，他需要用这三千绿营兵去填饶平城的城墙。他马鞭一挥，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攻城！先让绿营兵上，用云梯登城！乡勇们在后面，负责搬运攻城器械，谁敢后退，斩立决！谁先登上城头，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冲啊！”随着完颜烈一声令下，两千绿营兵齐声呐喊，喊杀声震彻旷野，却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味道。他们推着云梯、撞车，朝着饶平城的城门冲来。云梯足有两丈高，架在木轮上，滚动着向前，梯身缠着防滑的麻绳；撞车更是巨大，车头裹着厚厚的铁皮，上面钉着铁钉，狰狞可怖。他们的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扬起漫天尘土，像是一股黄色的洪流，汹涌而来，朝着饶平城的城墙扑去。
“准备！”陈近南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城外的喧嚣。城头的守军们瞬间屏住了呼吸，火铳手们握紧了手中的火铳，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死死盯着冲来的清军，瞳孔里映着敌军越来越近的身影。
黄义山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水，濡湿了刀柄上的缠布，却握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他高声喝道，声音响彻城头，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放！”
“砰砰砰！”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火铳子弹呼啸着飞向清军阵中，划破晨雾。冲在最前面的绿营兵纷纷倒地，鲜血溅起，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像是绽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惨叫声此起彼伏，像是鬼哭狼嚎，在旷野上回荡。但后面的清军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他们被督战队的长刀逼着，只能往前，不能后退。云梯很快便架到了城墙下，几名清军士兵抓着云梯的横木，拼命往上爬，他们的脸上满是狰狞，嘴里嘶吼着，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指甲抠进了云梯的木头里，渗出血丝。
“滚木礌石，放！”老栓站在城门楼上，须发皆张，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飞舞，他高举着手中的长刀，刀光一闪，高声怒吼，声音里满是悲愤——他的儿子昨日死在了清军的刀下。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从城头倾泻而下，滚木上钉着锋利的铁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礌石足有磨盘大小，带着呼啸声砸向清军。云梯被滚木砸中，瞬间断裂，上面的清军士兵惨叫着摔了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破了头，更有甚者，被后面的人潮踩成肉泥，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礌石落在地上，溅起尘土，砸得清军哭爹喊娘，阵型瞬间乱了几分，冲势也弱了下来，不少人开始往后缩。
“开炮！”陈近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鞘磕在腰带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长剑指向清军阵中，厉声下令。
东西两座箭楼里，草席被迅速掀开，十门红衣大炮露出狰狞的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惊慌失措的清军。炮手们早已蓄势待发，他们点燃引线，引线“滋滋”作响，冒着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轰！轰！轰！”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动山摇，整个饶平城都在颤抖，城头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不少人的眼睛。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落在清军阵中，炸开一个个巨大的土坑，泥土混合着血肉飞溅，场面惨烈至极。清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哭喊声、惨叫声、炮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压过了清军的鼓点。
佟养性脸色煞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双手紧紧抓住马缰绳，指节发白。他没想到饶平城内竟然有如此多的火炮，而且威力如此巨大。他颤声道，声音带着哭腔，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完颜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绿营兵损失惨重啊！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
完颜烈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城头的红衣大炮，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却很快被愤怒取代，青筋在他的额角突突直跳。他没想到饶平城的防守如此坚固，更没想到陈近南竟然有如此多的重武器。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声音嘶哑，像是破锣：“继续冲！谁要是后退，斩立决！督战队，给我上！”
清军的督战队手持长刀，骑着马，在阵后斩杀后退的士兵，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染红了督战队的战马，马嘶鸣着，不安地刨着蹄子。绿营兵们被逼无奈，只能再次朝着城头冲来，他们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却只能往前冲，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城头之上，战斗愈发激烈。火铳手们不停装填弹药，射击，枪管都打红了，烫得不敢碰，只能用破布裹着，手指被烫出一个个水泡，却咬着牙不肯停。民团的弟兄们则与爬上城头的清军展开了白刃战，长刀挥舞，带起一道道血光；长矛穿刺，直入敌军胸膛，鲜血飞溅，染红了城头的青石板，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流，像是一道道红色的小溪。黄义山左臂不便，却依旧挥舞着朴刀，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杀气，刀风呼啸。刀光闪过，一名清军士兵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身，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更加疯狂地砍杀着，眼中只有敌军的身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黄舵主，小心！”一名叫阿牛的火铳手见一名清军士兵举刀朝着黄义山的后背砍来，那士兵的眼中闪着凶光，刀势凌厉，带着一股狠劲。阿牛连忙大喊一声，他来不及装填弹药，只能举起火铳，用枪托狠狠砸向那名清军士兵的脑袋。“砰”的一声闷响，清军士兵的脑袋开花，红白之物溅了阿牛一身，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又去接应其他弟兄。
黄义山回头，冲阿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又一名清军士兵爬上了城头，举着长矛刺来，矛尖闪着寒光。黄义山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断了那士兵的胳膊，鲜血喷薄而出。士兵惨叫着，摔下城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却照不亮战场上的血腥，反而让那些血迹显得更加刺眼。清军死伤惨重，饶平城的城头也布满了血迹，像是铺了一层红地毯，脚踩上去，黏黏腻腻的。绿营兵的冲锋渐渐疲软，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队伍越来越稀疏，士气越来越低，不少人扔下武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乡勇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督战队的长刀也拦不住他们，有的甚至扔下武器，转身就跑，像是丧家之犬。
完颜烈气得脸色铁青，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护心镜上的凹痕里也积满了血污。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闪着寒光，想要亲自冲锋，却被佟养性死死拉住，佟养性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完颜将军，不可！饶平守军凶悍，我们再这样下去，只会损失更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先撤兵，从长计议！”
完颜烈甩开佟养性的手，怒声咆哮，声音里满是不甘，震得佟养性耳膜发疼：“撤兵？本将军岂能认输！我完颜家世代忠勇，今日不踏破此城，我誓不为人！”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突然响起，声音雄浑，响彻旷野，带着一股激昂的气势，与清军的鼓点截然不同。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江下游的芦苇荡里，驶出数十艘战船，船头飘扬着“明”字大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显率领水师战船，乘风破浪而来，他站在船头，身披铠甲，手持令旗，威风凛凛。船头的火炮齐齐开火，炮弹落在清军的后方，炸得清军阵脚大乱，不少正在逃窜的乡勇被炸得血肉模糊。
“不好！是水师！是反贼的水师！”佟养性脸色大变，惊呼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双腿开始打颤。
陈近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知道，周显的水师到了，这是他们的援军。他高声下令，声音响彻城头，带着一股子振奋人心的力量：“全军出击！马腾，带着新兵营从东门杀出，截断清军的退路！老栓，带着民团，从南门冲出去，夹击清军！务必全歼敌军，不留后患！”
“是！”马腾和老栓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振奋，震得人热血沸腾。他们率领着弟兄们，打开城门，厚重的城门“嘎吱”作响，像是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嘴巴，发出沉闷的吼声。
马腾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一个头，手持一把开山斧，斧刃闪着寒光，足有半人高。他一马当先，冲进清军的阵中，斧头落下，带着千钧之力，便有一名清军士兵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身。新兵营的后生们虽然经验不足，却个个勇猛，他们跟着马腾，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朝着清军砍去，嘴里高喊着“反清复明”的口号，声音响彻云霄。小豆子握着哥哥留下的长矛，长矛的矛尖上还沾着血迹，他跟在老栓身后，朝着清军冲去，他的脸上满是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是淬了火的钢铁，嘴里高喊着：“哥哥，我替你报仇了！清狗，拿命来！”
清军腹背受敌，军心彻底涣散。绿营兵们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投降，嘴里喊着：“饶命！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乡勇们则四处逃窜，场面一片混乱，哭喊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完颜烈见大势已去，他看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看着冲来的明军，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脸上的戾气褪去，只剩下颓然。他带着佟养性和几名亲信，调转马头，狼狈地朝着潮州方向逃去，连铠甲都来不及脱下，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旷野尽头。
“完颜烈休走！”黄义山见状，提刀便追，他的眼中满是怒火，恨不得将完颜烈碎尸万段，替南坡的弟兄们报仇。
却被陈近南拦住，陈近南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穷寇莫追。潮州城防坚固，且完颜烈已是惊弓之鸟，不足为惧。今日我们已大获全胜，不必为了他，再折损弟兄们的性命。待休整完毕，我们便可挥师潮州，彻底将他铲除！”
黄义山停下脚步，望着完颜烈逃走的方向，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不甘，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陈近南说得对，今日的胜利来之不易，不能再折损弟兄们的性命。
夕阳西下时，战斗终于结束。饶平城的城外，清军的尸体遍地都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旷野，鲜血染红了大地，与夕阳的余晖交相辉映，显得格外悲壮。幸存的清军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一眼城头的明军。守军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有的甚至喜极而泣，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淌出一道道痕迹，连日来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高喊着：“反清复明！反清复明！”喊杀声震彻云霄，久久不散。
黄义山站在城头，望着夕阳下的饶平城，望着那些欢呼的弟兄们，望着脚下的土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的脸上满是血迹，身上的软甲也破烂不堪，却显得格外耀眼。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一个开始。饶平的火种，已经燃烧起来，很快，便会照亮闽粤的天空，照亮整个大明的万里河山。
南坡的新坟上，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场胜利欢呼，也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英灵祝福。夜色渐浓，饶平城的灯火再次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是一颗颗璀璨的星星，在黑暗中闪耀，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