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南浔荻港村,晨雾如轻纱般漫过荷塘,将青瓦粉墙的宅院裹在其中。李羽白蹲在塘边,指尖拂过刚舒展的荷芽,水珠顺着嫩绿的叶片滚落,坠入澄澈的水中,惊起几圈涟漪。他腰间的青锋剑鞘沾了些许泥点,却依旧难掩冷冽锋芒,这柄伴随他闯荡江湖、稽查漕政的佩剑,自归隐以来,多数时候只是静静悬在腰间,唯有晨练时才会出鞘流转寒光。
自半年前与沈沧澜在此筑舍归隐,李羽白便将过往的朝堂纷争、江湖恩怨尽数封存。两人合力打理着三亩荷塘,闲暇时品茗对弈,或是乘乌篷船往来于村落与镇上,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村民们感念他们汛期加固堤坝的恩情,平日里谁家做了新蒸的菱角糕、腌了鲜美的糟鱼,总会端来一碗;农耕繁忙时,李羽白也会带着当年一同对抗阉党的几名旧部搭手相助,彼此相处得亲如一家。
“羽白!村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的旧识!”沈沧澜的声音从宅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诧异。他刚从镇上买完油盐回来,便见一名青衫男子站在村口,腰间悬着武当制式的长剑,神色急切地向村民打听李羽白的住处。
李羽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循声走出宅院。晨雾中,那道青衫身影愈发清晰,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武当弟子特有的沉稳,正是他当年的同门师弟苏慕远。“慕远?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李羽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快步迎了上去。当年他离开武当追查阉党余孽,与苏慕远失去了联络,没想到竟会在这归隐之地重逢。
苏慕远抹了把脸上的雾水,神色凝重得近乎肃穆:“师兄,找你可太难了!我辗转江南三府,从当年一同对抗阉党的旧部口中,才打探到你归隐于此的踪迹。”他目光扫过李羽白的荷风宅院,又瞥了眼田间劳作的村民,压低声音,“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有关乎阉党余孽的要紧事相告,恐会惊扰了这村落的安宁。”
李羽白心中一沉,转头对闻讯赶来的沈沧澜递了个眼色,随即引着苏慕远走进宅院的回廊。几名隐居在此的旧部见是李羽白的同门师兄,纷纷起身见礼,随后识趣地退到院外值守。回廊绕塘而建,檐角的风铃轻响,荷塘的清香驱散了些许凝重,苏慕远才从怀中掏出一封封蜡的密信,递了过去:“魏阉倒台虽已三年,但余党未清,近来他们在暗中集结,似乎在寻找当年遗失的一份密诏。我追查一伙余孽时,发现他们的踪迹竟往这荻港村一带来了。”
李羽白撕开蜡封,展开密信,字迹潦草仓促,末尾画着一个奇特的图腾——形似蛇缠匕首,正是当年魏忠贤心腹“东厂十三卫”的专属标记。他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信纸:“密诏?是当年魏阉逼宫的罪证?这伙余孽找它为何?又为何会来这偏僻村落?”他想起自己归隐前,曾查获过一批阉党密函,其中便提及过“密诏藏于江南水乡”,只是当时未能查明具体位置。
“具体是何密诏尚不清楚,但我查到,这伙余孽的首领代号‘鬼面’,当年是魏阉最信任的暗卫,手上沾满了忠良鲜血。”苏慕远语气凝重,声音压得更低,“我担心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密诏,更是你我这样的旧敌。师兄你归隐于此的消息若被他们知晓,不仅你危在旦夕,这村落的安宁也会被彻底打破。”
两人正商议间,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紧接着是村民们杂乱的议论声,惊得荷塘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李羽白脸色一变,抓起腰间的青锋剑便往外冲:“出事了!”沈沧澜与苏慕远紧随其后,心中已预感到了不祥。
村口的晒谷场旁,已围了不少村民,人人面带惊惧,不少妇人捂着孩子的眼睛,不敢再看。李羽白挤进去一看,心脏骤然一缩——晒谷场边缘的草垛旁,躺着一具男性尸体,正是村里的独居老人张老伯,也是上月底堤坝抢险时,主动送来自家黄酒的那位老农。老人胸口插着一柄短匕,匕首柄上赫然刻着与密信上相同的蛇缠匕首图腾,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稻草,双眼圆睁,似是死前见到了极为恐怖的景象。
“是今早阿菊去晒新收的稻谷,发现的……”村民见李羽白走来,纷纷让开道路,说话的妇人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张老爹平日里无儿无女,待人和善,谁家有困难都肯帮衬,与人无冤无仇,怎么会遭此横祸啊?”
苏慕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尸体和匕首,指尖避开血迹,片刻后抬头对李羽白摇了摇头:“是‘鬼面’的人干的,这匕首是他们的制式兵器,刃口淬过微量麻药,所以死者身上没有挣扎痕迹。”他起身环顾四周,语气愈发凝重,“尸体身上没有被翻动的痕迹,钱财也没丢失,不像是劫财,更像是……杀人立威,或是在向我们传递警告信号——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
李羽白环视四周,晒谷场位于村口要道,一侧是通往山外的石板路,另一侧是村民的居所,紧挨着荷塘的引水渠。清晨雾大,视线受阻,凶手显然是选准了这一时机动手,既容易得手,又便于脱身。他心中涌起一阵怒火,握着青锋剑的手青筋暴起——他归隐于此,只求守护一方安宁,却没料到阉党余孽竟真的找上门来,还害了无辜村民的性命。沈沧澜站在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同样满是怒意与坚定,无声地传递着并肩应对的决心。
“阿牛,你速去把村里的里正找来,再召集村里的青壮年,分两队轮流在村口和村内巡逻,不许任何陌生人进出。”李羽白沉声吩咐,声音沉稳有力,稍稍安抚了村民们惶恐的情绪。他转头看向苏慕远:“你先在此处稳住村民,向他们说明情况,避免引起恐慌。”随后又对沈沧澜道,“沧澜,你随我带两名弟兄,去查看通往山外的石板路,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的踪迹。”
苏慕远点头应下:“师兄放心,我会处理好。你们务必小心,这‘鬼面’行事诡秘狠辣,手下多是亡命之徒,且擅长隐匿追踪。”沈沧澜也颔首:“放心,我会留意四周动静,不会给凶手可乘之机。”
李羽白召集两名身手矫健的旧部,四人沿着村口的石板路仔细勘查。雾水打湿了路面,留下了几枚模糊的脚印,脚印朝着山外延伸,深浅不一,前浅后深,似乎凶手离开时带着某种重物,脚步略显踉跄。行至一处岔路口,一边通往镇上,一边通往深山,脚印忽然消失在岔路口的草丛中。草丛有明显被碾压的痕迹,靠近根部的位置,隐约可见几滴暗红的血迹,与石板路上的血迹颜色不同。
“凶手应该是从这里钻进深山逃离的。”一名旧部蹲下身,用树枝拨开草丛,指着血迹道,“这血迹颜色偏暗,且凝固速度较快,不像是张老伯的——张老伯的血是鲜红色,还带着温热。这多半是凶手自己的,或许是匆忙逃离时,被草丛中的荆棘划伤了腿,或是在动手时被张老伯无意间抓伤的。”
李羽白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阉党余孽为何偏偏要杀张老伯?仅仅是为了立威警告?还是张老伯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或是知晓了密诏的相关线索?那几枚模糊的脚印、奇怪的血迹,又隐藏着什么信息?更重要的是,这伙余孽是否还潜伏在附近的深山里?他们的下一步,是继续寻找密诏,还是会对村落发起更大规模的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