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云层时,岔路口的血迹已渐趋凝固。李羽白蹲下身,指尖距血迹三寸处悬停,仔细观察着痕迹形态:“慕远,你看这血迹滴落的间距与形状。”他抬手示意苏慕远靠近,“前三滴间距不足两尺,呈椭圆形,边缘带拖尾,说明凶手此时步态踉跄,受伤的腿落地时受力不稳;后几滴滴落间距渐宽,血滴变圆,显然是伤势稍缓后加快了速度。”
苏慕远取出随身携带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几滴未完全凝固的血迹拓印下来,又用银针轻轻触碰血迹边缘:“血迹暗红粘稠,银针插入后拔出无明显扩散,说明伤口不深但伤及血管,应该是利器划伤而非钝器击打。结合草丛中荆棘的倒向,凶手是左腿受伤,且伤口在小腿位置。”他起身望向深山方向,眉头紧锁,“深山地形复杂,多有溶洞与密林中,若凶手熟悉地形,很可能就此隐匿。”
沈沧澜弯腰拨开周围的草丛,指尖抚过被碾压的草叶:“草叶上的露水未干,碾压痕迹新鲜,凶手离开不足一个时辰。”他指向草丛深处一处微弱的压痕,“这里有拖拽的痕迹,宽度约一尺,结合之前脚印前浅后深的特征,凶手大概率是带着某件重物逃离,或许是……与密诏相关的东西?”
李羽白心中一动,若凶手真在寻找密诏,那拖拽的重物极可能是从张老伯处夺走的线索。他当即吩咐两名旧部:“你们沿血迹延伸的方向追踪,切记不可贸然深入,若发现凶手踪迹,即刻返回通报,不可恋战。”待旧部领命出发,他转头对沈沧澜与苏慕远道,“我们先回村,一方面查看张老伯的旧宅,另一方面向村民打听他生前的异常举动,或许能找到他与密诏的关联。”
返回村落时,里正已带着几名青壮年村民在晒谷场值守,苏慕远此前已将阉党余孽作案的情况简要告知村民,虽仍有惶恐,但在李羽白等人的部署下,秩序已然恢复。见三人回来,里正连忙迎上前:“李公子,张老爹的住处已派人看管起来,谁也没敢进去惊动。”
张老伯的旧宅在村落西北角,紧邻荷塘的引水渠,是一间低矮的青砖瓦房,院墙已有些许坍塌,院内种着几株老桂树,地面散落着些许干枯的桂花瓣。李羽白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料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看起来不像是被翻动过。”苏慕远环顾四周,指尖划过桌面,未发现明显灰尘,“但过于整洁,反而有些反常。独居老人的住所,通常会有些杂物堆积。”沈沧澜则走到墙角,蹲下身查看干柴堆,忽然伸手拨开柴捆,露出一个半掩在泥土中的木盒,“这里有个盒子。”
木盒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已被虫蛀得有些斑驳,锁扣早已生锈。李羽白取来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撬开木盒,里面并未有金银财物,只有半块残缺的银片,银片边缘刻着模糊的纹路,仔细辨认,竟与密信上蛇缠匕首的图腾有几分相似,只是图腾并不完整,似乎是某件器物断裂后的碎片。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荷下藏,寅时取”六个字。
“荷下藏?”沈沧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村里的荷塘有数十处,不知是哪一处。寅时取,难道是指寅时去荷塘寻找什么东西?”苏慕远拿起那半块银片,凑近阳光仔细查看:“这银片的材质与工艺,像是明代官用器物的配件。我曾在武当藏书阁见过记载,嘉靖朝有‘银印密疏’制度,官员凭特制银印传递密信,这银片或许是密诏相关的印信碎片。”
李羽白将纸条与银片收好,心中已有了初步推断:“张老伯大概率知晓密诏的部分线索,这银片与纸条便是证据。凶手杀害他,或许就是为了逼问这些线索,甚至可能已经从他口中得到了‘荷下藏,寅时取’的信息,才带着所谓的‘重物’逃离。”他转身走出旧宅,对守在门口的里正道,“麻烦你召集几位与张老伯来往较多的村民,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
半个时辰后,三名村民被带到李羽白的荷风宅院。第一位是住在张老伯隔壁的王阿婆,常年给张老伯送些热饭;第二位是村里的药铺掌柜陈大夫,张老伯偶有小病会找他诊治;第三位是经常帮张老伯劈柴挑水的青年阿力。
“王阿婆,您最近有没有发现张老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经常去什么地方,或者见什么陌生人?”李羽白温和地问道。王阿婆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反常的举动……倒是有。大概半个月前,张老爹开始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后山的破庙,每次都待上一个时辰才回来,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烧烧香,求个平安。还有,他之前从不锁门,这半个月来,每次出门都会把门锁得紧紧的,像是藏了什么贵重东西。”
“破庙?”李羽白追问,“那座破庙是什么来历?平时有人去吗?”一旁的里正插话道:“那是座废弃的龙王庙,几十年前遭过雷击,屋顶塌了一半,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赶山的猎户偶尔会在里面避雨。”
接着询问陈大夫,他的回答更让人心生疑虑:“大约十天前,张老爹来我这里买过一些治外伤的金疮药和止血粉,我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说只是劈柴时不小心划破了手,可我看他神色慌张,不像是普通的外伤。而且他还向我打听,有没有能让人暂时说不出话的药,我说那是禁药,不敢卖,他就匆匆走了。”
最后是青年阿力,他的话直接将线索与阉党余孽联系了起来:“三天前的晚上,我路过张老爹家门口,看到有个穿着黑衣的陌生人在他家门口徘徊,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观察什么。我当时喊了一声,那人就赶紧跑了,往村口的方向去了。我跟张老爹说这件事,他却让我别多管闲事,还说会惹来杀身之祸。现在想来,那个黑衣人肯定和杀害张老爹的凶手是一伙的!”
综合三人的证词,李羽白心中的脉络愈发清晰:张老伯半个月前突然频繁前往后山破庙,极可能是在那里与某人接头,或是藏匿与密诏相关的物品;他购买金疮药、询问禁药,又遭遇黑衣人的窥探,说明他早已察觉危险,甚至可能与凶手有过正面冲突;而“荷下藏,寅时取”的纸条,大概率指向密诏或相关信物藏在某片荷塘之下,凶手正是为了这个才痛下杀手。
“沧澜,你熟悉村里的荷塘分布,今晚寅时之前,我们先排查与张老伯旧宅相邻的几处荷塘,重点查看水下是否有异常。”李羽白沉声部署,“慕远,你带两名村民去后山破庙查看,留意庙内是否有血迹、脚印或遗留的信物,切记小心行事,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返回。”
苏慕远与沈沧澜当即领命,各自准备出发。此时,之前追踪凶手的两名旧部匆匆返回,神色凝重:“李公子,我们沿着血迹追踪到深山的一处溶洞门口,血迹消失了,溶洞周围有新鲜的脚印,至少有三个人的痕迹,看来凶手并非单独行动,还有同伙在溶洞内接应!”
“三人?”李羽白瞳孔微缩,之前勘查时只发现了一组脚印,说明另外两人极可能是提前潜伏在深山里的。他立刻调整部署:“慕远,后山破庙的勘查暂缓,你带四名青壮年村民,与那两名旧部一同前往溶洞附近监视,不可靠近,务必查清凶手的人数和动向。沧澜,你随我留在村内,一方面排查荷塘,另一方面加强村落的戒备,防止凶手声东击西,突袭村落。”
夜幕渐渐降临,荻港村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巡逻村民的脚步声和荷塘里的蛙鸣交织在一起。李羽白与沈沧澜带着几名熟悉水性的村民,开始排查与张老伯旧宅相邻的荷塘,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却照不透水下的幽暗。他们手持长杆,在荷塘中仔细探查,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
与此同时,苏慕远等人已潜伏在深山溶洞附近的密林中,借着月光,能看到溶洞门口有两名黑衣人在值守,两人腰间都悬着刻有蛇缠匕首图腾的短匕,正是东厂十三卫的制式兵器。溶洞内偶尔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将近子时,李羽白等人排查到第三处荷塘时,沈沧澜手中的长杆突然触到了硬物,他连忙示意众人停下,低声道:“这里有东西。”两名村民潜入水中,片刻后浮出水面,手中托着一个布满铜锈的铁盒,铁盒上的锁扣与张老伯旧宅木盒的锁扣样式相似。
李羽白将铁盒带到岸边,用小刀撬开锁扣,盒内铺着一层油纸,油纸包裹着一卷残缺的绢帛,绢帛上的字迹已然模糊,但“密诏”“江南”“银印”等字样仍能辨认,末尾同样画着蛇缠匕首的图腾,只是比密信上的图腾多了半个圆形印记,与张老伯木盒中的银片碎片恰好能拼合在一起。
“这就是阉党余孽要找的密诏残卷!”李羽白心中震动,“张老伯大概率是受前人所托,保管着密诏的一部分线索,包括这残卷、银片和藏物的纸条。凶手杀害他,就是为了夺取这些线索,寻找完整的密诏。”
就在此时,村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哨声,紧接着,溶洞方向传来打斗的声响。苏慕远派来的信使匆忙跑到荷塘边:“李公子,不好了!我们被凶手发现了,他们人多势众,苏公子让我们向您求援!”
李羽白握紧手中的青锋剑,月光下,剑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将密诏残卷与银片交给沈沧澜:“你带着残卷返回宅院妥善保管,同时组织村民加固防线,我去支援慕远。”沈沧澜点头:“你务必小心,凶手既然敢主动出击,必定早有准备。”
李羽白带领几名身手矫健的旧部,循着打斗声向深山疾驰而去。夜色中,他的身影如离弦之箭,青锋剑在手中紧握,心中已然明了:这场围绕密诏的博弈,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而张老伯的命案,不过是这场风暴的序幕,真正的危险,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