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长条桌一端,坐着元进集团法务部的两名代表,黑色西装一丝不苟,脸上是职业性的、毫无温度的平静。另一端,金敏载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顶灯冷白色的光线照射下,泛着油腻的光。他试图松一松勒得太紧的领带,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桌上摊开的文件夹像一片片即将把他吞噬的沼泽。最上面那份,是他名下那家“首尔环球文化交流中心”近六个月的银行流水明细打印件,某些条目被黄色荧光笔醒目地划出。
“金社长,”坐在左侧、年纪稍长的法务代表推了推无框眼镜,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贵中心与元进公益基金会、乃至与清潭高中某些合作项目之间令人遗憾的资金往来异常,集团认为,有必要重新评估与您的一切合作关系。”
金敏载的喉咙发干,想辩解,却只发出嗬嗬的吸气声。他今年四十二岁,经营着这家注册在共享办公空间、实际员工只有两名兼职学生的皮包公司已经五年。五年来,他小心翼翼地游走在灰色地带,承接一些大公司不愿直接出面、又需要合规票据的“特殊项目”。元进集团,特别是张在元少爷那条线,是他最大、最稳定,也最危险的“客户”。
“李律师,这里……这里一定有误会!”他终于挤出声音,带着自己都能听出的谄媚和恐慌,“那些转账,都是完全合规的项目执行费用!环球文化交流中心一直致力于……”
“金社长,”右侧那位更年轻的律师打断了他,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夜莺’俱乐部2023年11月至2024年1月间,收到贵中心转账共计八千三百万韩元。根据我们的初步了解,‘夜莺’俱乐部的主要业务范围,与文化交流或教育研修似乎……关联性不强。”他顿了顿,从文件夹下层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金敏载面前。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夜莺”俱乐部闪烁的霓虹招牌,以及门口几个衣着暴露的女郎身影。“此外,其中几笔转入的个人账户,经核实,与清潭高中某位行政人员以及两名社会闲散人员存在关联。而这几笔款项的转出时间,恰好在贵中心收到‘清潭英才海外研修基金’拨款之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打在金敏载最脆弱的神经上。他知道,对方不是猜测,是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匿名信!一定是那封该死的匿名信!他今早才从清潭高中那边一个相熟的行政那里听到风声,说校长室收到了一份“材料”,涉及研修基金和环球中心。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元进集团法务部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他手机上。
这不是调查,这是切割。是断尾求生。
“集团的意思很明确,”年长的律师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一声,金敏载却觉得像惊雷炸在耳边,“第一,自即日起,终止与首尔环球文化交流中心的一切现有及潜在合作意向。第二,关于既往合作中可能存在的任何资金使用不合规问题,将由贵中心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与元进集团及关联基金会无关。第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金敏载,“出于对过去一段合作的‘基本道义’,集团不会主动向执法机关提供已掌握的这些材料——前提是,金社长您,以及您的中心,能够保持沉默,妥善处理所有遗留问题,并且……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
金敏载听懂了。公司要关掉,账要平掉,人要闭嘴,滚出这个圈子。五年经营,小心翼翼攒下的那点人脉和财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还可能背上潜在的司法风险。而他能得到的“奖赏”,仅仅是对方暂时不落井下石。
“张……张少爷知道吗?”他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颤声问。毕竟,很多事是张在元直接授意他去办的。
两位律师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位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金社长,”年长律师的声音更冷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是元进集团法务部。所有决定,都基于集团的整体利益和风险控制原则。与具体哪位‘少爷’是否知情无关。请您理解,也请您配合。”
金敏载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了。他瘫坐在昂贵的皮质座椅里,看着对面两人起身,整理西装,头也不回地离开会议室。门关上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在他听来像是牢笼落锁。
完了。全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惨白的脸。通讯录里,“张在元少爷”的名字排在前面。他手指悬在上面,几次想按下去,求一条生路,哪怕当条狗。
但最终,他没有。
他想起了去年底,张在元让他处理一批“特殊娱乐费用”时,那双漂亮眼睛里漫不经心的残忍。“老金啊,办干净点。出了纰漏,你知道后果。”当时他只觉得是少爷的威风,现在才明白,那“后果”早已写好,只是等待一个执行的时机。
而匿名信,就是那个扳机。
他不能打给张在元。那位少爷现在自身难保——清潭高中校长亲自约谈,学术不端的嫌疑,加上基金丑闻的牵连,张在元现在恐怕正忙着撇清自己,哪里会管他这条随时可以丢弃的野狗?打电话过去,只会死得更快。
冷汗湿透了衬衫的后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环顾这间租来的、装点着廉价艺术品和励志标语牌的会议室,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空洞和恐惧。
他要跑。趁税务和警察还没找上门,趁那些被他转账坑过的“合作伙伴”还没反应过来,趁自己还能动弹。
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桌沿,他大口喘着气,开始疯狂思考: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护照在哪里?哪些账户需要立刻转移?老婆孩子怎么办?要不要通知那个清潭高中的行政灭口……不,不能再联系了,任何联系都可能被监控。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
“今晚十点,永登浦区望远洞‘阿里郎’大众浴池后门。一个人来。带齐环球中心与清潭高中、元进基金会所有原始票据及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你可以得到一笔路费和一张去济州岛的船票。过时不候。”
金敏载死死盯着屏幕,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眩晕。
是谁?元进集团?不,他们刚切割完,不会用这种方式。警察?不像。清潭高中?更不可能。
只剩下一个可能——发匿名信的人。那个把他,把张在元,把整个链条掀开一角的人。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困境,还知道他此刻最需要什么:逃命的钱,和逃命的通道。
这是陷阱吗?很可能是。但,他有选择吗?
留在首尔,等待他的可能是商业欺诈、挪用资金、甚至更严重的指控。张在元不会救他,元进集团只会踩他一脚。而那些被他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或许更希望他永远闭嘴。
去,可能是另一个深渊。但至少,有一线生机,有一张船票。
他攥紧了手机,指关节绷得发白。窗外,江南区的午后阳光依旧灿烂,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芒。而在这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边缘合伙人正在崩塌,他的碎片,或许将成为点燃更大火焰的火星。
金敏载抬起头,看向会议室墙壁上那幅廉价的仿制风景画——碧海蓝天,帆船远航。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别无选择。
崩塌,已经开始。而收集碎片的,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