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之兄长的尸体还靠在岩壁下,刀柄朝北。陈烬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掌心裂口还在渗血。他低头看那血,颜色发紫,像凝固的药渣。反噬从胸口一路烧到后颈,呼吸一次,肋骨就响一下。
远处蹄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得碎石往下滚。
阿荼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陈烬靠着石头坐着,脸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泥道子,左眼那道疤红得发亮。她想上前扶他,刚迈一步,陈烬抬手拦住。
“别过来。”他说,“我还没死。”
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像铁。
阿荼停住了。她没再动,只是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掐着工具锤的柄。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陈烬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灰之兄长最后那句话:“带他回家。”
他还记得灰第一次教他狼族低语的样子。那时候狼少年结巴,一个音节要重复好几遍,脸都憋红了。“不……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我们的话。”灰说,“但你……你要学。”
现在他听不懂的,不再是语言。
是那种藏在血脉里的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进太阳穴。药囊空了,丹药没了,连辣椒粉炸弹都只剩一颗。他不能打,也不能逃。但他还能试一次。
试试能不能开口说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张嘴,喉咙里挤出一段音节。不像人声,也不像狼叫。他自己都没听过这种声音。
下一秒,耳朵边响起一声低吼。
是风鬣狼。
三阶妖兽,刚才还在百米外徘徊,此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紧。它没靠近,也没退,就是趴着,发出呜咽一样的回应。
陈烬睁眼。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是普通兽语。
那是命令。
远处的蹄声突然乱了。
先锋部队压上来的是雷牙象将,五阶实力,背上驮着一队影豹骑兵。电光缠在象鼻上,噼啪作响。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妖兽不会被轻易震慑,可就在陈烬发出第二声低啸时,那头雷牙象猛地停步,前腿跪地,差点把背上的兵甩下来。
象将怒吼:“继续前进!”
话音未落,坐骑自己调转方向,撒腿就往后跑。
整支队伍炸了锅。
有的妖兽当场趴下,有的原地打转,还有几只直接咬翻了身边的同伴。混乱像水波一样往外扩,百米内的巡哨全乱了阵型,连信号旗都顾不上举。
陈烬站着起来了。
他把骨刀插回地面当支撑,一只手按着胸口。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来。每说一个音节,脑子就像被人拿刀刮一遍。但他没停。
他继续吼。
这次不是冲着某一只妖兽,而是冲着整个战场。
声音穿透云层,震得岩石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方圆千米内所有带毛的、长角的、披鳞的,全都顿住动作。就连风都好像停了两秒。
万兽退避。
不是被打怕的,是本能压不住的臣服。
阿荼站在原地,抬头看他。她没见过这样的陈烬。不是靠丹药,不是靠陷阱,就凭一张嘴,让一支大军溃不成军。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远。
陈烬停下时,鼻子里流出血来。他抬手擦了下,抹了一脸红。双腿发软,膝盖晃了一下,但他没倒。他盯着前方,看着那些退走的影子,轻声说:“滚吧。”
然后才转头对阿荼说:“别愣着。”
阿荼回神:“你还站得住?”
“站不住也得站。”他说,“灰之兄长还没回家。”
他弯腰去检查辣椒粉炸弹。线没断,药粉也没漏。只要有人靠近尸体,这玩意儿还能炸一次。他摸了摸空药囊,苦笑:“这次真成赤脚郎中了。”
阿荼想说话,他摆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但我不能倒。系统说了,灰死了,下一个就是我。反噬会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我不争这点时间,等死吗?”
她说不出话。
陈烬靠着岩壁喘了几口气,又闭上眼。这次不是为了休息,是在找感觉。刚才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记住了那种节奏。不是靠丹药引出来的,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一直埋着,今天才被挖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在炼丹师公会,做实验失败那次。导师说他血脉不对,炼不了高阶丹。他不信,偷偷改配方,结果炸了炉子,左眼受伤。后来才知道,那天他流出的血,让一头实验妖兽安静了下来。
原来早就有了。
只是没人告诉他。
他睁开眼,低声说:“我不是听不懂它们,是我一直不敢听。”
阿荼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敢了吗?”
陈烬没回答。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灰之兄长的脸上。那人眼睛闭着,表情平静。
他说:“我不需要敢。我只是必须做到。”
话刚说完,脑子里机械音又响了。
【反噬还剩半时辰,需尽快寻压制之法。】
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但这次多了一丝波动,像是信号不稳。
陈烬摸了摸左眼。那里还在跳。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药没了,替死者也没了。下一次反噬来,可能直接就把他吞了。但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他答应过要带灰之兄长回家。
他就得先活着回去。
阿荼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他说,“这不是伤,是命在烧。我能活到现在,靠的是别人替我死。你能替我死吗?”
她僵住了。
陈烬没看她。他只是伸手,把骨刀重新扶正。刀柄朝北,风吹不动。
“我不想死在你前面。”他说,“所以你别靠太近。”
远处传来一声鹰唳。是巡逻的妖禽掉头飞走了。
战场安静下来。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地方,现在只剩风声和血味。
陈烬站着没动。他太累了,全身都在抖。但他不能坐。一坐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
阿荼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手里还攥着锤子。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瘦高的个子,白大褂破了几个洞,药囊瘪着,左眼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红。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直在独自走一条没人敢走的路。
而她只能看着。
陈烬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擦完后他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倒霉?”
阿荼没反应过来。
“每次变强,都是因为有人死了。”他说,“灰之兄长,青阳子,玄龟长老……一个个替我挡灾。我要是真倒霉,怎么还活着?我要是不倒霉,为什么非得靠别人死才能活?”
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你说我算什么医生?救人的,还是借命的?”
阿荼张了嘴,想说什么。
陈烬却突然抬手,示意她别动。
他侧耳听了听。
风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不是呼吸,是一种极细微的震动——来自地下。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三秒后,他猛地抬头。
“不对。”他说,“它们不是撤了。”
“是换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