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鼻腔滑下来,滴在刀刃上,滚成一条细线。
陈烬没擦。他盯着高台,白骨夫人还坐在那儿,纱巾轻晃,像风在呼吸。她没动,也不说话,刚才那句“你的眼睛像她”还在空气里飘着,没落地。
他喉咙发干。想问的话堵在胸口,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母亲是圣女,私奔叛逃,生下他这个不该存在的人——这些话他听进去了,但没消化。他只知道,白骨夫人说这话时,声音低了半拍,像是在念一个旧名字。
他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他鞋底裂开,声音很轻。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白骨夫人的手动了。
指尖划过空气,没有符咒,没有结印,就那么轻轻一划。
一道光荡出来,像水波,贴着地面扩散。陈烬瞳孔一缩,本能后撤,但已经晚了。
脚下的地开始震,不是地震那种抖,是扭曲,像布被无形的手扯皱。风停了,连血腥味都淡了。四周的碎石浮起来,离地三寸,静止不动。天上云裂开一条缝的光也卡住了,照在白骨夫人身上,像定格的画面。
她缓缓抬头,纱巾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也不怒,反而有点……疲惫。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散,不是化烟,不是遁形,是像沙雕被水冲掉那样,一块一块消失。先是指尖,再是手臂,肩膀,最后是头。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连气息都没留下。
人没了。
陈烬站在原地,骨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个空高台,脑子空白一秒,接着转身扫视四周。
没人。
气息断了,连一丝残留的魂力波动都没有。这不是普通的隐身术,也不是土遁水遁那种五行法术。这是——空间类秘法。
他咬牙。这种级别的术,至少得是九脉巨擘才能掌握。白骨夫人一直藏得够深。
他刚想追,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声警报。
【警告:反噬即将彻底爆发,需立即找到绝对安全的能量源!否则将承受致命后果!】
声音尖锐,不再是之前的机械音,而是带着高频震颤,像金属片刮过耳膜。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靠骨刀撑住才没倒。
掌心传来剧痛。他低头看,刚才滴血的地方,紫黑色的血已经开始碳化,像烧过的木头渣子,顺着皮肤裂纹往外翻。视野边缘发黑,一圈圈往中间缩。
他张嘴喘气,喉咙里有铁锈味。
不是累的。是身体在崩溃。反噬压不住了。
他记得上次系统提示还剩五分钟,现在连时间都不给了,直接跳到“彻底爆发”。规则变了,或者——本来就没给过他活路。
他抬头看远处山脊。
火光还在。阿荼设的三重火障没灭,红光一闪一闪,像心跳。他知道她在等他,但他现在动不了。
药囊空了。辣椒粉炸弹只剩一颗,控魂丹耗尽,续命原液用光。替死者——灰之兄长已经死了,尸体还靠在岩壁下,刀柄朝北。
没人能替他死第二次。
他站在原地,风吹不动。左眼那道疤突突直跳,不是疼,是烫,像里面有东西要烧出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后腰。
三个药囊都在,但都是空的。他平时习惯性去碰,就像确认钥匙在不在裤兜。可这次,什么也拿不出来。
他冷笑一声。
“我这种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松手。骨刀还插在地上,他靠着它站稳,眼睛盯着白骨夫人消失的地方。
她为什么走?怕他说出更多真相?还是——有人在叫她?
他不知道。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站满一分钟都不知道。
系统提示又响了一次。
【反噬彻底爆发倒计时:9分47秒】
数字跳动,像秒表。他没看过表盘,但听得出来,那声音越来越急。
他低头看手,碳化的血块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肉。手指发麻,握刀的力气在往下掉。
不能再等了。
他试着抬脚,腿像灌了铅。走一步,晃一下。第二步还没落地,耳边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不是真炸。是记忆在塌。
画面闪出来:小时候的炼丹房,铁炉冒着青烟,一个女人背影站在炉前,头发挽起,袖口绣着一朵骨花。他喊她,她没回头。
画面没了。
他又晃了一下,单膝跪地,刀撑住才没趴下。
不是失忆。是记忆在被抽走。系统反噬升级,连压制过的记忆碎片也开始不保。
他咬舌尖,疼让他清醒一秒。
站起来,再走。
一步,两步。朝着山下。阿荼在那边,她有机关鸟,有火障,说不定还能撑一会儿。
但他不能靠她。
他得找能量源。系统说“绝对安全”的,不是灵草,不是妖核,是那种能扛住反噬撕扯的东西。深谷里可能有,但他现在去不了。
太远。
他走得太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头里有东西在爬,从脊椎往上顶。
视野又黑了一圈。
【倒计时:8分12秒】
他停下,靠石头喘气。鼻血流得更凶了,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晕成一片。
远处火光忽然闪了两下。
是信号。阿荼在问他位置。
他想抬手回应,手抬不起来。药囊空了,连个烟雾弹都没有。他只能站着,看着那火光一明一灭。
灭完第三下,风忽然变了方向。
不是自然的风。是气流被什么东西撕开的动静。
他猛地抬头。
前方十米的地面上,空气又开始扭曲。和刚才一样的波纹,一样的静默感。
有人要来了。
不是阿荼。她的机关鸟飞过来会有嗡鸣。这不是飞行器,是——空间传送。
他握紧刀,哪怕手已经抖得不像样。
波纹中心,一道轮廓慢慢浮现。
不是白骨夫人。
是个男人。穿黑袍,背对月光,脸看不清。他手里拎着个东西,像是骨头做的灯。
陈烬没动。他现在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生怕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倒下。
黑袍人站定,没说话,只是把那盏骨灯放在地上。
灯亮了。幽绿色的光,照出他半张脸。
陈烬认出来了。
那是他父亲的脸。
一模一样。
他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黑袍人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但很清楚。
“你不该活着。”
陈烬终于出声:“你又是谁?”
黑袍人没答。他抬起手,指向陈烬身后。
陈烬本能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之兄长的尸体,还靠在岩壁下,刀柄朝北。
再回头时,黑袍人已经不见了。
骨灯还在,光也没灭。
他走过去,蹲下看灯。灯座刻着一行小字:
“魂归之处,命债难清。”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警报声突然停了。
不是消失了。
是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他听见一声轻笑。
不是来自外面。
是从他自己的嘴里。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他的。
那个笑声继续。
低,冷,带着点嘲讽。
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变色,从指尖开始发白,像骨头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