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脚踩进地上的黑血里,鞋底发出轻微的黏响。他没低头看,左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药囊。三个袋子都在,一个都没丢。他的手指在最右边那个上停了一下,那是装辣椒粉炸弹的。
阿荼站在他旁边,铁锤背在身后。她没说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烬猛地一挣。
她的手很烫,像刚碰过火炉。他本能地想退,可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栽。他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静了一秒。
风从废墟中间穿过,吹起灰土,扑在他们脸上。谁也没擦。
阿荼又抓住他的手腕,这次力气更大。她往前走,拖着他。
“走。”她说。
陈烬没动。
“我说,走。”她回头瞪他,“你站在这儿等死吗?”
他看着她。这张脸有点眼熟,但名字就是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她说过话,声音发抖,还抱过他。别的没了。
他任由她拉着,迈了一步。腿软,差点跪下。她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撑住他。
他们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那片滴血的符阵还在泛红光,远处三个高手还僵着,没人追上来。
走了十几米,陈烬忽然停下。
“你是谁?”他问。
阿荼也停了。她没转身,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你不记得了?”她问。
“我记得一点。”他说,“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
“不止这些。”她说。
“但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她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烧得发红的金属零件,塞进他掌心。
“这个呢?认得吗?”
那东西滚烫,他差点扔掉。但他没松手。
“这是你修过的第三件机关鸟零件。”她说,“第一次修炉芯,你用的是控魂丹的残渣;第二次补火道,你拿自己的血当引子;第三次……你说它脾气跟我一样,倔得不肯熄。”
陈烬低头看着那块金属。表面有划痕,是他刻的记号。他记得自己干过这些事,但当时为什么这么做,全忘了。
他指腹蹭过那道刻痕。
“……它确实很像你。”他说。
声音很轻,但说了。
阿荼没笑,也没哭。她把零件重新接好,放进他药囊旁边的侧袋里。
“收好。”她说,“下次别让它坏了。”
他又摸了摸药囊,动作比刚才稳了些。
他们继续走。天快亮了,荒原的地平线开始泛白。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但他们都没停下。
走到一处斜坡,陈烬忽然蹲下。
“怎么了?”阿荼问。
“头……有点晕。”他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
“忍着。”她说,“再走两里就出这片废地了。”
他喘了口气,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手掌撑地,黑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记忆清除完成。宿主已无情感关联记忆残留。】
陈烬身体一僵。
“又是这声音。”他说。
“什么声音?”
“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话。”他抬头看她,“说我忘了你。说我不该活。”
阿荼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忘了我。”她说,“但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过什么?”
“你说——‘命要借命还’。”她看着他,“你还说过,‘我想护住那些还能笑的人’。”
陈烬愣住。
他慢慢抬头,看向她。她站在他前面半步,背对着他,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的肩膀很瘦,但站得很直。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手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右手紧紧抓着药囊,左手指节发白。
“我没忘。”他说。
“什么没忘?”
“我要活着。”他说,“不是为了我自己。”
阿荼没回头,但脚步动了。她往前走,还是走在前面。
他跟上。
风越来越大,沙石打在衣服上啪啪响。他们走过一片碎石地,地上还有几处干涸的血迹。他看到其中一处,脚下一顿。
“这里……我来过。”他说。
“昨天。”她说,“你差点死在这儿。”
“我不是说这个。”他摇头,“我是说……我好像……做过什么决定。”
“你做了。”她说,“你选择了活下来。”
“可代价是……忘了你。”
“你忘了没关系。”她说,“我还记得就行。”
他没再说话。
他们翻过一道矮坡,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远处有几棵枯树,近处全是裂开的土块和碎石。没有路,但他们一直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陈烬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跟着我?”
阿荼停下。
“你说什么?”
“你完全可以走。”他说,“我现在不记得你,也不记得过去的事。你留在这儿,对我对你都没好处。”
“那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可以一个人逃,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每次都要救人?为什么非得让自己死一次又一次?”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你根本不是那种人。”她说,“你就算忘了我,忘了所有人,你骨子里还是那个会为别人挡刀的傻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裂痕还在渗黑血,但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也许吧。”他说。
“不是也许。”她走近一步,“你摸药囊的时候,手是稳的;你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看地面有没有陷阱;你受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藏药,不是喊疼。这些都不是记忆,是习惯。是你活下来的证明。”
他抬起眼。
“所以我不需要你记得我。”她说,“我只需要你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我走。”
她转身继续往前。他跟在后面,步伐比之前稳多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荒原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又走了一段,陈烬忽然说:“那个声音……又来了。”
“什么声音?”
“系统。”他说,“它说……我已踏上新的道路,为了更多人活下去而战。”
阿荼脚步一顿。
她慢慢回头看他。
“你怎么叫它‘系统’?”她问。
陈烬一愣。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就是知道这个名字。”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
“看来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她说。
他们继续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丝暖意。
陈烬左手又摸了摸药囊。这一次,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他抬头看向前方。荒原无边,但他们没有停。
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只是为了自己。
阿荼走在前面,铁锤背在身后,灵火沉在指尖,没灭。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在跟上来。
一步,一步,越来越稳。
他们走出废墟很远了,身后的祭坛早就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通向远方。
陈烬忽然停下。
“怎么了?”阿荼问。
“我……”他皱眉,“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什么?”
“心跳。”他说,“不是我的。”
阿荼立刻转身,站到他身边。
“在哪边?”她问。
陈烬闭眼,手指贴在耳后。那里有一道旧伤疤,碰到会麻。
他睁开眼,指向左侧三百米外的一块巨石。
“那边。”他说,“有人藏着。”
---
阿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起眼。
“你确定?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也不确定。”陈烬揉了揉太阳穴,“就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东西在那边跳,一下一下的。”
阿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对妖兽的直觉越来越准了?”
“那叫经验。”陈烬头也不抬,手还按在耳后那道疤上。
“不是。”她摇头,“是本能。就像刚才,那只风狼还没扑过来,你就已经侧身了。不是看见的,是闻到的。”
陈烬手一顿。
他想说“那是听见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确实没听见。那只风狼的脚步声被风声盖住了,蹄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他提前偏了头,早了整整三秒。
不是听见的。
是闻到的。
是风里那股腥臊味刚一飘过来,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没什么。”阿荼低头继续整理工具,把歪掉的铁钳摆正,“就是觉得……你不太像纯人类。”
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陈烬的手指僵在耳后,半天没动。
他想起刚才听见的那声心跳——不,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三百米外那块巨石后面,直接连到了他的胸腔里。
那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那不是人该有的本事。
他慢慢把手放下,重新搭在药囊上。指尖碰到布料,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走吧。”他说,“先看看那边藏着什么。”
阿荼点头,没再追问。她提起铁锤,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眼睛盯着那块巨石的方向。
两人穿过碎石地,脚步放得很轻。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离那块巨石还有五十步时,陈烬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怎么了?”阿荼压低声音。
“心跳声变了。”他说,“变快了。”
他皱着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能分辨出这种变化。就像他能闻出风里那点腥臊味是狼的、不是豹的;能听出地下那条蛇爬行的方向;能在黑暗中“看见”十步外那只夜鼠啃食枯草的轮廓。
这些本事,是以前没有的。
他摸了摸左眼那道疤。它又开始发烫了,不疼,就是有点痒。
“走吧。”他说,收回思绪,“小心点。”
两人继续靠近那块巨石。陈烬的手已经按在了药囊第三格上,辣椒粉炸弹的引线缠在指间,随时能甩出去。
他不知道石头后面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能提前三秒知道它要做什么。
这让他安心,也让他害怕。
安心的原因很简单:这本事救过他太多次了。
害怕的原因更简单:一个正常人,不该有这种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