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蹲在屋顶,手指捻着辣椒粉炸弹的残渣。粉末被风一吹,偏了三寸。他盯着那条看不见的线,慢慢眯起眼。
阵法是早就布好的,不是临时手笔。这种级别的隐匿阵,至少得炼气七层以上的人才能维持。废弃府邸里藏着的,不只是阿荼。
他收起瓶子,翻身跳下屋檐。白大褂蹭了灰,但他没管。现在不能引人注意。
他绕到集市后街,在一个破棚子底下换了身衣服。灰布短打,袖口磨了边,背上还挂了个旧药箱。这是他从流浪医那里顺来的行头。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城务厅门口挤了不少人。有报灾情的,有要粮的,还有几个穿官服的小吏来回走动。陈烬挤进去,蹲在角落摆摊。
“免费诊脉,不收钱。”他扯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
他又喊:“气血不通的来看一眼,三息见效。”
这回有人看了。一个穿青袍的文书模样的人走过来,坐下,伸出手腕。
陈烬搭上脉,眉头皱了一下。心跳太稳,稳得不像正常人。而且指尖有丹毒残留,是长期接触控魂类丹药的人才会有的症状。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他问。
“嗯。”文书点头,“夜里总醒,一睁眼就觉得有人站床边。”
“别怕。”陈烬从药囊里掏出一颗褐色小丸,“含着,明天就能好。”
文书接过药丸,塞进嘴里。他起身要走,忽然又回头:“谢了啊,我叫赵六,城务厅第三房的。”
“记住了。”陈烬笑了笑。
文书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这几天别来这边转悠。上面说要清查外来人员。”
陈烬点头,等他走远,才把刚才摸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赵六是三天前开始值夜班的,之前负责登记官员出入记录。他手上那枚印章,盖了七次“病休”批文,全是公开质疑月华夫人的官员。
巧合太多。
他收摊起身,往东市走。那边有个废弃丹房,是他以前配药的老地方。墙角还有他刻的记号,能当临时据点。
天快黑时,他到了丹房。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撒了一圈控魂丹粉末,在地上画了个简易聚灵阵。
刚画完,后颈突然一凉。
像有根针扎进皮肤。
他没动,右手慢慢摸向药囊。
耳边响起声音,沙哑,断续,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比我想象中……慢了三天。”
陈烬手指一顿。
这个声音,他记得。战场上,那人站在火光里下令:“左翼包抄,右队掩护撤退。”
也记得他在自己倒下时说:“走,别回头。”
铁鹫。
“你还活着?”他在心里问。
“死了。”声音更轻,“但我没走完的路,不想让它断。”
陈烬盯着地面的粉末。聚灵阵微微发亮,一道模糊的影子浮现在角落。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是穿侍卫长甲的人。
“你说我慢了三天,意思是,你三天前就死了?”
影子点头。
“你怎么死的?”
影子沉默几秒,开口:“我在城主寝宫外巡逻,看见月华夫人喂他吃了一颗黑丹。她念了咒,城主魂息就断了。守卫都没反应,像被下了定身术。”
陈烬眼神一紧。
“我上报,被拦了。侍卫长说‘夫人奉命行事’,让我别多管。我知道不对劲,想调兵,结果被人从背后偷袭。”
“谁干的?”
“不知道。速度快,用的是骨刃,不是人族兵器。”
陈烬低头看阵法。粉末已经开始褪色。残魂撑不了多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不信命。”影子说,“你敢杀进炼丹师公会救一个学徒,也敢为灰之兄长主动赴死。你是唯一可能打破这个局的人。”
陈烬没说话。
他知道铁鹫不是随便夸人的人。
“她背后有支持者。”残魂继续说,“来自……上面。”
最后三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陈烬懂。上面,指的是炼丹师公会高层。月华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凭什么一夜掌权?还清得这么干净?
这不是政变,是交接。
早安排好了。
他抬头:“你能帮我什么?”
“我能告诉你巡防规律,密道位置,还有哪些官员是真病,哪些是装病。”残魂说,“但我不能现身太久。每次出现,都会消耗存在之力。”
“我们怎么联系?”
“你每夜子时,在旧城钟楼烧一撮鸣心草。我能感知到波动。风向偏哪边,就是情报方向。”
陈烬记下了。
“东南是敌,西北是友,正南是危险,正北是安全。其他角度是混合信息。”
“明白。”
残魂身影越来越淡。
“陈烬。”他忽然叫名字,“下次见面,或许是我最后一面。”
话音落,影子散了。粉末彻底熄灭。
陈烬坐在原地,没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月华夫人动手,背后有公会支持。她清除异己,建立绝对控制。阿荼被劫,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引他出来。
可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无名之辈,但也不至于让整个权力层布局围猎。
除非——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需要的。
比如血脉。
比如系统。
或者……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粉末扫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这种地方,说不定已经被盯上了。
他走出丹房,直奔旧城钟楼。夜已深,街上没人。钟楼年久失修,铁门锈死,他翻墙进去,爬上顶层。
风很大。
他掏出一小撮鸣心草,点燃。
火光一闪,草灰飘起。
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往西吹的风,猛地偏向东。
东南。
敌。
他盯着那缕灰烬,直到它消失在夜空。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掉前三页。那是他白天记的线索。不能留。
剩下的事,只能靠脑子记。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轻。走到半路,忽然停住。
楼下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他贴墙站定,手摸药囊。
脚步声上了楼梯。
他屏住呼吸。
人影出现在拐角。
两个守卫,穿着结界城侍卫服,腰佩长刀。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对。太齐,像训练过的傀儡。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烬没动。
那人说:“宵禁了,还不回家?”
“这就走。”他应了一句,从另一边楼梯下去。
出了钟楼,他没回丹房,而是拐进一条窄巷。走了五十米,钻进一口废弃水井。
井底有暗道,通向老城区。是他以前逃命时挖的。
他蜷在暗道里,等了十分钟。确认没人跟来,才继续往前爬。
爬出二十米,碰到一堵砖墙。他推了推,墙动了。后面是个小隔间,堆着几件旧衣服和一瓶水。
他喝了口水,靠墙坐下。
现在他知道三件事:
第一,月华夫人不是单独行动。
第二,铁鹫死得冤,而且死前发现了关键证据。
第三,他自己已经被盯上。
他不能硬闯废弃府邸。那是陷阱。
也不能等。阿荼的时间不多。
他得换个方式。
第二天,他要去政务堂自荐。
说自己是个无门无派的医者,听说城主暴毙,特来效力。
只要他们让他进内院,他就有机会查真相。
他闭上眼,养神。
天快亮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猫叫。
不是真猫。
是铁鹫教他的联络暗号。
他睁开眼,低声回了一句狼语。
外面安静了。
他知道,计划开始了。
他摸了摸后腰药囊。
辣椒粉炸弹还在。
控魂丹剩三粒。
续命原液半瓶。
不够打硬仗。
但够演一场戏。
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土。
今天,他要当个好演员。
一个想投靠新主子的江湖郎中。
他推开暗道尽头的木板,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
他抬手挡了一下。
左眼那道疤有点痒。
他没去挠。
只是笑了笑。
“来吧。”他说,“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他沿着墙根走,专挑小巷。
走到第三条街,看见一个小孩在卖烧饼。
他买了一个。
咬了一口。
很硬。
他嚼了几下,吞下去。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扇窗户开了。
他没回头。
但知道,有人在看。
他继续走。
走过第七个路口,他拐进一家茶馆。
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端上来时,他发现杯子底压了张纸条。
他不动声色,喝茶时把纸条捏进手里。
展开一看。
两个字:**别信赵六**。